【转帖】隼龙 SEASONS 22-end

kame唯爱のmomo~ 发表于 2007-11-19 12:37:46

SEASONS


第二十二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5

新学期开始,D班众人结束放浪的暑假生活,重新回到郁闷打瞌睡的教室里。土屋经历了第N次的失恋,抱着日向死缠烂打要问自己的姻缘,日向装模做样掐指一算,说你的桃花快了快了等到我恋爱的时候你就不用打光棍了。土屋闻言扇子狠狠一敲他的头,就差没吐口水:妈的,你个骗子!等你小子恋爱我恐怕都进棺材了!精神爽利,又换了一头新发夹的小武搭着隼人的肩膀问:老大,暑假里为什么总找不到你啊??隼人愣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我…….陪女朋友…………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诡异沉默五秒钟后,阶梯三人组连同D班全体兄弟响起一片足以掀动屋顶的激动欢呼,弄得隼人恍恍然有种是他们而不是自己脱离光棍岁月的错觉。

没错,在矢吹隼人十七岁的时候,终于有了第一个女朋友。隔壁桃丘女中的美女校花,这一区众多高中男生的梦中情人幻想对象。一个在联谊上对他一见钟情鼓起勇气自动来找他,在他发烧时替他端水煮粥,为他打扫房间洗衣服晾被单的女孩子,矢吹隼人无法拒绝也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他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在那个度日如年的暑假里,他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发烧,流汗,睡觉,每天做很长很长的梦,梦见的都是同一个人。闷在心里没有办法喊出来的名字,他在梦里轻易就喊了出来,因为知道不会有人听见。

龙那天很晚才来到学校,隼人的头从他一进门就没有抬起过,龙没有看他也没有在他身边坐下来,而是坐到以前的前排位置上。以后的所有日子,小田切龙再也没有接近过矢吹隼人身边三米的距离。而后来的许多次,身边的人包括阶梯三人组,都在隼人面前露出过各式各样欲言又止的神色表情。但是看着一脸风平浪静只是再也不见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众人肚子里一堆谜团和疑问只好硬生生憋了回去。当事人都尚且云淡风清若无其事,旁人的那些个揣测和怀疑反倒显得嫌索多余不堪一击了。

龙不再是那个小田切龙,以前冷傲自持之外也会流露一丝柔软和温顺,现在只变得更加冷漠清淡,并且拒绝一切人的企图接近和试探。每天拿一堆厚厚的书,独自在破破烂烂的天台上看一个下午。考试的时候却总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独来独往,除了有时候和主动凑上来的小武日向笑着说几句话,不见有谁敢来靠近。之前那些隐约埋藏在他的神态举止之中的妩媚温和,亦已统统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清冷,还有日趋坚硬的眼神。 他的内心已然将隼人隔离在外,再也不愿被他窥见分毫。仿佛这原就是他用以保护自己柔软内里的一贯方式。他要用自己仅存的自尊保存他们之间的全部记忆,以及因坦白相对而承受的无望与伤害。隼人选择逃避和疏离,而龙则选择保留这之间隐晦的点滴记忆,那将是他对自己感情的最后一次奠祭。他带着他的骄傲,再一次选择了沉默。然而手指上的尾戒却一直在闪亮,无意之中总会灼伤隼人在背后无法控制向他投射过来的眼神。
隼人却还是那个矢吹隼人,依旧喜欢逃课喜欢打机,依旧对打斗充满无比的狂热,甚至过犹不及。身型虽说经历了一个暑假还是比不上牛高马大的土屋,但打起架来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不知死活不顾后果,象是不打到对方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绝不罢手。有时看到一旁的土屋之类都心惊胆战纷纷暗自庆幸跟的老大是他,不然在他的拳脚之下当真是生不如死直接投胎比较干脆。死对头工藤曾经不止一次叫嚣着要报仇,以发泄他在隼人拳头下倒地不起,犹如丧家之犬的窝囊气。只是在他还未实现所谓的复仇计划时,就已经因抢劫被关进牢里吃牢饭去了。隼人因此名正言顺成为这一区不良学生的最高代表,无人敢招惹的黑银头头。

在旁人看来矢吹隼人现在正是情场战场两得意,他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少,兄弟们常常调侃说那是因为老大有一个细心体贴的校花女朋友。而隼人至今不明白这个对他无微不至照顾周到的女孩子怎么会看上他这样的流氓。女孩子每次一听他这么说,就会立即反驳道;隼人才不是什么流氓!他一听,心马上跳得飞快,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想起说过同样一句话的另一个人。然后,急急转过头紧紧拉住女孩子的手竭力奉送自己貌似得意的笑容,看到她羞涩地浅浅笑,听到日向一群傻瓜在他背后眼红地狂吹口哨,他才会觉得心渐渐安定下来。从来不敢闭上眼睛吻女朋友,因为一闭上他就会情不自禁以为是在吻另一个人。活生生地仿佛就站在他的面前,根本没有可以拒绝面对的机会。梦这样的多,挥之不去都是那一个人,都是他,只是再也不想喊他的名字。不想自己再在被磨得麻木的疼痛里辗转难眠。

太清醒了,望着天色在窗外一点点地亮起来,隼人觉得自己应该更醉生梦死一点。于是每天在送完女朋友回家时,软硬兼施拉一众兄弟到大排挡小酒馆里喝得分不清天南地北,直到舌头打结口齿不清,直到他肯定自己回到家里铁定可以埋头大睡,他才舍得离开。从来不让别人送,扯着大笑过后隐隐发痛的嘴角,总是大吼你他妈的老子清醒得很现在让我再喝三箱也没问题!脚步就摇摇晃晃不辨方向地自顾自离开。路上万一喉咙里翻江倒海,就随便扶上一旁的电线杆围墙甚至栏杆,吐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头脑一片剧烈的旋转,面前象摆着个万花筒,光怪陆离姹紫嫣红恍恍然不知是天上还是人间。

明明喝得这样醉,他还是会脚步踉跄准确无比地寻到那栋豪华的房宅对面,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把头靠在灰色的墙上,静静看着二楼阳台紧闭的窗帘。每次他来,灯都是熄灭的,里面的人应该早已睡下,凌晨光景,一片静寂。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还会不会记得他这个伤害他头也不回离开他的人。隼人想着想着,眼泪就会悄无声息落下来,他也不抹。没有人看到,就让他真实做十分钟的自己。
等眼泪流完,用满是酒气的校服袖子胡乱抹抹,他若无其事继续摇摇晃晃去寻回家的路。明天继续逃课,打架,喝酒。清醒的时候,做一个天下无敌无忧无虑的矢吹隼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也只会这样过日子。不懂得爱,亦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夜风,吹开紧闭的落地窗帘,倚坐在窗边的蜷缩身影,静静看着路灯下少年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同样的酒气满身,同样的泪流满面。嘴唇由始至终抿得很紧,生怕发出一丝声响,会惊动楼下那个少年,然后他便不会再来,不会再在每天凌晨时分,在他的家门对面凝望过他十分钟。他们的目光,穿越彼此所在的黑暗,必定在光明的某处轻轻交会。虽然他们并不得知是何时何地,但龙已经心满意足。

虽然你始终没有勇气来抓住我的手。但你的痛你的隐忍,你正在经历的一切煎熬我都知道。
所以,我和你一起醉,和你一起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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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6

隼人十八岁生日那天,土屋日向小武为他庆祝,在街边的大排档里叫了一桌子隼人喜欢的菜,两箱子的啤酒。大有不醉无归醉死方休的架势。龙没有来,隼人的校花女朋友倒来了。不是隼人特意要带她,只是她一放学就拉住他送礼物,隼人也不好意思让她回去。于是一整个晚上,四个男人什么荤段子都不敢讲,两箱子的啤酒竟可怜巴巴只拆了一箱,开了两瓶,而且还不敢喝完。后来土屋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脸都黑了,胆子不知怎的就大了起来,一瓶接着一瓶啤酒的开,自己一个人喝起来眉头都不皱一下。其余三人很有默契地在心里一致下了同一个判断:可怜的土屋一定是又失恋了,噢不,是暗恋失败。碍着隼人的女友在场,三个人也不方便打破沙锅问到底,只能彼此打着眼色。隼人想兄弟若是失恋,自己哪有不陪着喝的道理?于是也不管旁边女朋友的暗示反对,豪气地用牙齿撬开啤酒盖子,终于大吼一句干杯!旁边日向小武一类早就磨刀霍霍,啤酒瓶子都抓在手里了。四个人象在比赛似地拼着小命喝,把隼人那校花女朋友晾在一边吹冷风。女孩子见拦不住正在兴头上的隼人,干脆乖乖在一边打电话和朋友聊天,等隼人喝醉了好送他回家。

日向和小武先后壮烈倒下,埋在桌子上的空酒瓶堆里不省人事。日向扯着破嗓门又开始唱歌,难听到店主过来强烈投诉。土屋说:隼人,我不行了,想吐。隼人强睁着充血的眼睛,笑得格外肆无忌惮:哈哈,我就说了你小子喝不过老大我吧!摇摇晃晃起身就去扶几乎跌倒在地的土屋,土屋一把甩开他的手:老子自己有脚!我会走!说着就脚步不稳往附近的一棵树边走去,隼人傻乎乎跟在他的背后:你要吐啊?!还没说完,土屋就趴在树干边上吐得一塌糊涂,似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脸上一片扭曲痛苦。隼人不由得一呆,觉得这小子今天喝得当真也太厉害了,酒顿时醒了几分,好心伸手去扶他,却出人意料换来土屋重重的一拳,嘴角当即破了一个口子,血流进嘴巴里,血腥的咸涩。隼人还没反应过来,土屋又是一拳,直接将平日里一直所向披靡天下无敌的矢吹隼人打倒在地。隼人本想大吼一句你他妈喝醉酒也不能把自己兄弟当沙包打啊!然而土屋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失去还击的能力。

土屋恨恨地说:矢吹隼人,你真他妈不是个男人!喜欢就大声说出来啊!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心知肚明的人在旁边看得多难受!你爱怎么折腾自己是你的事,别把龙也扯下水。你们两个那点事我早八百年前就看得一清二楚,两个男人非得弄得跟个女人一样婆妈。一个在这边装疯卖傻,另一个在那边不会喝酒还硬要喝得连方向都分不清。妈的,我土屋为兄弟喝死无怨,可你有看过龙喝醉的样子吗?半夜不睡觉找不到人陪他,就拉着我把白酒当开水喝,一个人随便扶着个什么都能吐得天昏地暗,是人看着都心酸。好多次背他回家,他就在我背上喊矢吹隼人,声音小到象怕被人听见似的。今天你生日,他还特地打个电话来叫我记得跟你说生日快乐!矢吹隼人,你能不能别在这给我装傻子?今天你好歹明白跟我说一句,小田切龙这个人你要还是不要?我也好告诉他叫他死了这条心,你他妈倒是给我说话啊!!!剩下那一句,土屋几乎是用尽喉咙里的声音吼出来一般,才一说完,就又忍不住跪在地上吐了出来。

隼人趴在地上,只觉得脸上一片温热,某种液体正以迅疾的速度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支撑在地的手背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象被狠狠撕了一个口子,里面的悲哀一览无遗。他背着土屋吃力地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嘴里喃喃道:你让他别再喝了,他肠胃不好,食道又窄,好不容易吃下的东西,再吐出来他会死的。
土屋愣愣地在背后看他,不甘心想站起来上前拉他,隼人的女友已经走过来,一脸难掩的惊异:怎么了?隼人,你的脸…………隼人面无表情拨开她伸过来的手:没事,刚才不小心撞着的。我们走吧。站在旁边的是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日向和小武。两个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神色复杂。土屋只能呆呆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彻底无力瘫软在地。龙,看看你这样竭尽全力爱的人,不过是个胆小的混蛋罢了。

父亲出车尚未回来,弟弟也已经早早睡下。女孩子在他的房间里替他搽药,棉签沾着药水点在他嘴边的伤口处,并不会很痛,然而隼人却已经觉得无法忍受。女孩子见他眉头皱得死紧,以为是药水太刺激伤口,便凑上唇去吹气,想让他没那么痛。隼人什么都不想想低头就吻住她的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女孩子的唇,出奇的柔软,还带着淡淡的唇蜜香气,与龙带着少年特有芬芳的嘴唇截然不同。龙,又是龙。无论走到哪里,在做什么,他都会情不自禁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个名字这个人。
隼人此刻被自己的心痛折磨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样急于找一个宣泄的出口,于是用尽全力亲吻怀里早已软掉的少女身体,企图通过另一个激烈的途径来印证他内心的真实感情,来忘掉自那个烟火夜便在他头脑里盘旋不去的雨声,以及雨声之中龙绝望的身影。少女的洁白身体逐渐在他眼前展现,纤细的手臂,玲珑的锁骨,在他激烈爱抚下泛起粉红的肌肤,散发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风情。隼人知道自己应该觉得美或者热血沸腾,但他就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是觉得陌生。身下这一具躯体,无论如何也无法和他脑海里想要的身体重叠在一起。滚烫的液体慢慢模糊他的眼,他开始看不真切身下这个女孩子,清楚看到的是另一张轮廓凛冽宛如少年的脸庞。那张脸在十八岁的他的记忆里,整整明亮了十五年。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不会再有这样漫长的时间,可以如此执拗地占据他的生命。

矢吹隼人此时才明白,龙象烟火一样短暂明亮的笑容,龙生涩回应的吻,龙在他身后轻轻叫的一句隼人,都是他感情无法回避和否认的证据。证明小田切龙这个人,早已和矢吹隼人血肉相连,生生分裂,只有撕心裂肺的痛,而不是风轻云淡的彼此忘却。这就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情,他却一直象个掩耳盗铃的贼在拼命地逃,用自己的愚蠢和自作聪明,去伤害这个始终徘徊在原地不肯离开的人。
再也没有办法骗下去,也没有继续更深入地做下去,他把脸埋在女孩子发边的枕头上,用力地哭了出来。象是在归还亏欠了龙为了他流过的所有眼泪一般,哭得几近抽搐。女孩子迷惘地睁开眼睛,想去扶他颤抖的肩膀,他却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替一脸失落无措的女孩子逐一扣好上衣的扣子,只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就抓起散落在地上的外套,冲出家门。他要去找龙,现在就去,狠狠抱住那个不知今夜会不会又躲在哪个角落里一个人喝酒的傻瓜,比他先说出那四个字,不,是三个字。已经不是喜欢,而是爱。是的,他爱他。

一路狂奔出长长的巷子,他的手机刚才和土屋打架时掉在地上竟自动关了机,他激动开了机就想直接打电话给龙,谁知竟一连爆出数个未接来电。都是龙的电话号码。同时语音信箱也有两个留言。
隼人迫不及待摁下接听键,响起的不是期待之中龙的声音,而是一个阴鸷不定的陌生声音,背后是一片嘈杂的声响。那个声音一阵阴笑过后得意洋洋地说:「矢吹隼人,好久不见啊!来看看你的好兄弟小田切龙吧,我们老地方见,你可别让我失望啊!来晚了我可不保证你兄弟能活着回去。哈哈……. 」
「妈的,矢吹隼人你居然关机!好啊,既然你没胆子来就让你的好兄弟替你还那些老子受的窝囊气好了!你以前踩在老子脸上那些事情,老子一定会一件件加倍还在你兄弟身上,呸!反正老子到现在也没什么好怕的,今天就叫大伙儿好好招呼一下你的兄弟,嘿嘿……………」

直到留言结束的哔声过后,隼人才认出来,那是工藤的声音。那个家伙逃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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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7

冲出马路截了一辆计程车,隼人坐在后座发了疯般地打龙的电话,空洞的盲音让他的心直往下坠,坠落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向司机大吼:妈的,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你给老子开快点,快!!电话几乎被他按到烂了,就在隼人焦躁得差点把电话丢出车窗外时,龙接了电话。在话筒的另一端,龙的声音飘渺得仿佛来自遥远天际,他说:隼人。这是四个月来,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隼人本想用以前吼他的声音向龙发泄他的怒气,就象以前骂替他挨打的龙一样。但出来的声音竟是带着哭腔的。他说:龙,你等等我,我就来……..龙的声音气若游丝,隼人心里的恐惧愈发深重。龙说:隼人,我还好,我还好…………..隼人还想说话,却再也得不到龙的任何回应。手机里一片死寂般的沉默,隼人的心象被人揪在手里揉搓的乱麻。他只能无措地朝着电话慌乱地喊:龙!龙!然后就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奇怪的声响。很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什么倾倒的隐约声音,液体流在地上的汩汩声。
如果隼人没有猜错,那应该是汽油倾泻在地上,火被点燃的声音。

计程车无法开进一大片荒草丛,隼人还没等车子停下来就冲下车,朝满头大汗的司机吼:就在这里等我!但声音里开始不住地颤抖。废弃的仓库在深沉的夜色中象头丑陋的怪兽,隐没在半人高的野草丛中。之后的那一段记忆,全部变成无声。隼人犹如身处一个永不结束的梦魇之中,但是这个梦是真的。他无力逃脱。
仓库的大铁门被人用粗大的铁链紧紧缠绕,末尾是一把沉重的铁锁。浓重的汽油气味弥漫到几米以外的空气里。隼人一碰那扇铁门,手掌立即传来高温的灼热感。但现在的他,对任何的痛楚都无甚感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龙在里面,被人一群丧心病狂的禽兽打得奄奄一息后关在仓库里放火烧。他象只发狂的野兽,拼命去踢那扇紧闭的铁门,试图砸开那把异常牢固的大锁。灰黑色的浓烟大股大股地从铁门与地面的缝隙处冒出来,呛得他咳嗽不止,双眼刺痛。火舌不时随浓烟窜出,他什么也听不到,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喊着龙的名字:龙! 龙! 没有回应。喉咙沙哑得象撕裂般的疼痛,隼人的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杂音。他要救龙出来,他不要他死!龙不能死!
他用所有能够找得到的东西去砸锁,石头,砖头,废弃的铁管沉重砸在锁上的声音,绝望而清晰地回响在偏僻的午夜郊外的天空。
血,顺着石头尖锐的棱角流下来,那把该死的锁终于被砸开,隼人用鲜血淋漓的手抬起大铁门,铁门发出巨响向上卷起,大片火光迎面凶猛袭来,几乎将他灼伤。到处都是浓烟,火攀爬在任何可以燃烧的地方,视线是一片炙人的模糊。隼人只能在火光中摸索着前进,强睁着被烟熏得发痛的眼睛,无法看清前面的路。伸手去揉模糊的眼,手上尽是血,一滴滴地往下坠,他已经失去全部的感觉。
浓烟之中似乎踩到了什么,隼人低头一看,是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鲜红的缓慢的从前方一直蔓延到他的脚边。他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跌跌撞撞沿着血迹搜寻而去,绕过一个巨大的铁箱,隼人见到了龙。
龙整个人几乎全浸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沾着血污的头发遮住了脸,手里紧紧抓着手机,血迹在他的身后延续了将近三米,龙是挣扎着爬去接他的电话,然后在电话里对他说:隼人,我还好,我还好。
三米,已经是龙用尽所有力气能够接近他的最后距离。
隼人只记得他颤抖着去抱龙时,血在龙的身下迅速蔓延,染红一片水泥地。龙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背着龙艰难走出大火包围的仓库时,龙就在他的背上,象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瘫软无力。几次从他肩上滑落,隼人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将他背起。血象是绵绵不绝的水,从龙的身体渗出来,胶粘在隼人黑色的背心上。他的血和龙的血已经分不清,仿佛是鲜红的印记刻在彼此的身上,触目惊心。
没有眼泪,没有疼痛,什么都不存在。只剩下铺天盖地翻滚而来的恐惧,咆哮着将隼人迅速吞噬,掩埋。

那个春天的凌晨,日本青木综合医院所有的值班医生和护士都记住了这两个少年。一个背着另一个,在医院深夜的大厅里,抓住每一个他可以找到的人说: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后面是一路跟随而来的殷红血迹。龙立刻被送进急救室,隼人一直紧紧攥住他的手,龙的手指在他的手掌中透骨的冰凉。医生扯他的手说:你冷静点,放开手,放开。两个护士费尽力气才将他已经肌肉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龙的手上掰开。他们手上的伤口,皮肉绽开,血已然混在一起,血肉相连。一扯,撕心裂肺的痛。
布帘再拉开时,医生走出急救室,神情严肃:失血过多,必须马上输血动手术。龙被放在病床上,推往手术室。隼人伸出手试图去拉他垂在床边的手,却被医生再次扯开。手术室的门轰然关上,红灯亮起,生与死,象一道未知的门,将他们分隔在茫茫的两端。所有的时间都停止,所有的感情都被搁置,等待这最后判决。是生,还是死。
护士走过来,对他说:请你跟我去清理一下伤口。你受伤了。隼人慢慢张开鲜血淋漓的右手,两枚尾戒在血肉模糊中暗淡无光。龙的戒指。
曾经,龙要把其中一只送给他,但那时他对龙说:我不要。我不要你的感情。隼人再次听到自己冷冷的声音:不要理我。说完,紧握住拳头,尾戒深陷在血肉之中。他沿着医院里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墙壁无力滑坐在地上,身上,手上,脸上,都是班驳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是来自龙身体里的温热液体,用浓烈的血腥味提醒着他,他的罪将永无宽恕赎清的一天,因为可以拯救他的那个人不在,神亦不在。
他的伤口只需要一卷绷带,一点消毒药水即可痊愈。但龙的伤口,又需要多么漫长的时间才能有重新长回血肉的机会?

龙的父母和土屋等人在数分钟后匆匆赶到,隼人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龙脸色苍白的父亲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隼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有血从他破损的嘴角缓缓溢出,依然没有任何感觉。龙的父亲怒吼着拉扯他的衣领,要在他身上发泄多年来对他积压的怨气,被跟随而来的下属死命地拉开。龙的母亲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显得出奇的凄凉。小武嘴唇翕动竭力想说些安慰的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日向象在念咒似的:没事的,没事的………..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隼人。土屋慢慢走过来扶他,隼人面无表情地推开他颤抖的手,说:你要打我就打吧,我不会还手的。说完,自己踉踉跄跄爬了起来。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手术室门外那盏亮起的红灯。土屋看了他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盏急救灯,足足亮了四个小时才熄灭。

龙被护士推进加护病房,医生的声音仿佛是法官在宣判:吸入大量浓烟,肋骨折断险些刺穿肺叶,大出血,全身多处软骨受挫………….一长串的句子,隼人只听到最后一句:重度昏迷,今夜是危险期。所有人尚未从震惊中回神,隼人已然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就在龙的父亲,这个如今看上去仿佛一夜苍老了十年的男人面前,一字一句地请求:请让我陪着龙,让我见见他,求求您。鸦雀无声,没有人表示同意或拒绝,隼人盯着眼前黑色铮亮的皮鞋,低下头,一下一下地叩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他说:求求您,让我陪着龙,求求您………..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额角流到眼睛,他也不抹,只是继续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重复同样的一句话:让我陪着龙。让我陪他度过这一夜。我求您………….
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血沾在地面上,令人麻木的刺眼鲜红。只换来龙的父亲一句咬牙切齿的话:给我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
男人离开了,头也不回地扶着已经哭到无力的妻子蹒跚走进加护病房。
最后是隼人的父亲来带走他,没有办法,这个人不肯包扎伤口,什么也不肯。只是固执地徘徊在守卫森严的加护病房附近,不肯离开哪怕一分钟。父亲和医生护士一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压住他的手脚,强行注射镇静剂,在他入睡后才能为他清理受伤的额角和右手。

躺在病床上,隼人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只有他和龙。龙坐在幼稚园的小凳子上乖乖吃他喂的饭,龙背着两个书包跟在他后面回家,龙蜷缩在墙角等他回来。龙在东京的夕阳下向他说再见。龙所有微笑的模样,3岁的,7岁的,12岁的,16岁的,17岁的,如此真实。他想伸出手去触摸,一扇铁门轰然关闭。一片火光中,龙拖着血迹斑斑的身体去接他打来的电话。三米的血迹,象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裸露的心脏上,鲜血直流,痛彻心骨。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手里不再有时间剩余。他们再也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去填补彼此心中破开的那个大洞。他一直以为,他还有机会,还有时间去挽救他们濒临崩溃的感情,赎清他的罪。他还可以看着龙的脸轻易入睡,向他需索谁也无法替代的感情,和他并肩一起将他们的青春挥霍完。他会在某一天对龙说出那句对不起,并且用行动证明他们是可以在一起的。他以为龙还会等他,等他恍然大悟,等他悔不当初,等他成长,等他终于明了自己给予他巨大的失望和伤害,然后一点一点将他们失落的时间填补回来。他还会是始终坚定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观望这个世界的小田切龙。而他,还会是小田切龙不能失去的矢吹隼人。
龙不会再等他 ,上天要把这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的血肉的少年收回。就象带走他的母亲一样。他只是一个没有机会赎罪的罪人,被钉在十字架上观望自己的罪。

他猛然睁开眼睛,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土屋脸上的疲倦显露无遗,日向在沙发上蜷着身子皱着眉头睡着,小武的声音沙哑:隼人,龙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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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隼人从未象现在这样努力工作过,即使以前刚毕业在工地当搬运工,凌晨四五点起来送牛奶和报纸,也没有这样的辛苦。一天有时只睡三四个小时,一个星期出外拍数次外景,在不同的机场和候车室之间辗转。小武见到他的黑眼圈,总会忍不住问他接这么多工作吃不吃得消。隼人向他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别忘了,我可是天下无敌的矢吹隼人啊!也许有心与无心当真是不同的,隼人的面容或精致或阳光或冷酷地占据各种杂志的封面,在他23岁的这一年,以他独特的风格成为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模特。有不少经纪公司来邀他加盟,有的甚至连电影剧本也一并寄来,但他从来不看,亦没有空去看。关心最多的始终是家人的健康,以及存折上存款增加的数目。
大家渐渐知道,这个神情淡然,浑身散发犹如吉普塞人流浪气质的漂亮男子,叫做矢吹隼人。高中毕业,在学校是不良学生的头头,脾气火爆霸道。隼人从来不抗拒别人提起他的过往,也许别人会不屑,但那是他记忆里的光,他一直被它照耀,走到此时此刻,仍然心怀感激无怨无悔。
当他的海报悬挂在涉谷109大厦外墙,代言商品遍布街头各个角落,一堆少女对着他做封面的杂志心甘情愿地掏钱包时,他戴着黑色的棒球帽,穿一件多年来舍不得丢掉的格子衬衫,在地铁站的SEVEN-ELEVEN里吃一个大众价格的汉堡,一样心满意足。他有他的平常心,纵使身处花花世界,身上闪耀的始终是本真的自我。

存折上的存款迅速向他的目标靠近,日子也跟着大段大段到向前流淌。他的目标提前到达的那一天,隼人在街角的某个拐弯处,遇见了龙的母亲。他那时和小武一起为某杂志拍摄封面,刚收工就看见这个多年未见依然温柔典雅的女人,从一辆黑色的奔驰里下来,并无什么咄咄逼人的贵妇人气势,但足以令人另眼相待。两个人隔着马路望见对方,隼人留小武在一边,自己匆匆穿越马路。龙的母亲对他露出多年未变有些疲倦的笑容,除了那一次,她对隼人,从3岁到23岁,都是微笑的模样。隼人在那笑容背后看见龙隐约的影子。龙也有那样一双笑起来微微眯起的细长眼目,眼角眉梢对着他尽是笑意绵绵,对着别人时却总是冷静平淡。龙的喜怒哀乐,从来不喜与人言,即使有,亦不过是仅有的几个人,仅有的几次无法压抑的疼痛难耐。

两个人坐在东京饭店的咖啡厅里,间歇的谈话,无非是问候他父亲身体状况,弟弟学业,他的工作之类的寒暄。龙的母亲对没有亲自来看望隼人的父亲感到非常抱歉,却似乎是生出默契般地没有提起龙。而隼人徘徊在心里的那一句话,迟迟无法开口。直到龙的母亲起身礼貌告辞,他才终于在初春的阳光里仰起脸,问:阿姨,龙,他过得好吗?春日暖阳,淡淡照耀在他的脸上,泛着接近透明的光。这个浸迹在五光十色娱乐圈里的男子,经历数年独自闯荡,时光依然厚待于他,依然没有剥夺他脸上一直保有的天然纯净。总是很容易就让旁人看见他的心,仍旧是带着当初少年时的一片纯白,非常干净。
那一刹那,龙的母亲仿佛又再看见当年那个孩子站在她家门口问:阿姨,可以让我见见龙吗?脸上的期待忐忑,这么多年竟从未变过。只是那时的那个少年,怀着希望却一次又一次地落空,最终学会独自忍耐。然后再也没有来。

她拿起椅背上的大衣,竭力不去看他的脸,笑容很是清淡:隼人,龙很好,他正在努力做一个好学生,好儿子。这样寻常的语气,仿佛当年那些撕心裂肺,痛哭流涕的过往,风轻云淡,不带一丝怨恨。她只是从小看着隼人长大的阿姨,待他温和仁慈。对着他的问题,一如既往的平和,没有任何埋怨。是吗?隼人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那就好。他并无什么过分奢望,只希望爱着的人能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过得比他好。只是这样。
完全不同于以前脾气火爆的少年,如今站在龙母亲面前的,已是一个眼神执着的男子。同样的坚执,她亦在另一个人的眼中见过。整整四年,每一天每一夜,没有更改过分毫。但对着她时,却总是在微笑。然后轻轻地说着温柔的话语,仿佛当初那些固执坚持的过往,不过是掠过天际的浮云,连声音也已经失去。每思及此,她的眼底便闪过一抹旁人不能察觉的忧伤,最终只能转身走出去,回到车上。然而隼人却意外地追了出来,似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隔着车窗的玻璃,只很轻地问了一句:阿姨,龙………现在是不是还喜欢打棒球?想问的其实是:龙,他是不是还爱着我呢?但无论如何,他也问不出这样的字句,亦觉得对龙是一种极大的不信任,所以只问了一句:龙,现在还喜欢打棒球吗?龙曾经说过,棒球和矢吹隼人,是他最最喜欢的。
哪天我不喜欢棒球就代表我不喜欢你了。龙在他怀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眼睛非常闪亮。隼人甚至还记得龙的温热体温,就存留在最靠近他心脏的地方。
她的肩膀微微一僵,隼人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沉默许久才听到她接近呢喃的声音:隼人,原来你不知道,龙的手………..很久以前…..就已经不能打棒球了。

原来他不知道,她的儿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抚摩着韧带已经撕裂的右手,一脸平静地对她说:妈,不要担心,我会好起来的。然后在她掩上门后,转过脸去,让眼泪无声渗进枕头里,在他再也无法填补的缺陷和难过面前,学着一个人承担。从来没说过一句悔不当初,是他心甘情愿奋力扑入其中的火焰,所以不后悔,所以不说我要重新来过我要忘记他自欺欺人的话。

不知道龙的母亲有没有哭,但那一刻,隼人的眼泪在他能够感知以前已经掉了下来,滴在灰色的地面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龙,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仿佛那是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事情。这个男子,由始至终,对自己内心的苦痛伤疤不提只字片言。
是深爱到最后都会沉淀成无言,还是龙认为这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牺牲,无关任何事任何人?
还记得龙那时看着他的脸,不是默默无声的情深浓烈,就是热烈直接的欢喜笑颜。惟独不见半点软弱忧伤。也许自他们一起以后,龙便有了自己的决定,什么都可以,可以笑可以胡闹可以环着他的脖子听他说冷笑话,对着他即使是哭,也是喜悦感触,没有他担心猜想中的哀伤。

请您告诉我,龙在哪里?我想见……….不,我要见他。事隔四年,隼人终于鼓起勇气问一个人要龙的下落。
不是想,而是要,矢吹隼人要见到那个等了四年依然杳无音讯的小田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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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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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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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8

龙很久没有来学校,隼人也没有。只有阶梯三人组知道,隼人每天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青木综合医院的楼下。从早到晚,隼人的眼睛几乎都没有离开过七楼那扇挂着浅蓝色窗帘的窗户。早上医生会来给龙做详细的检查,年轻的护士会来拉开窗帘通风透气,龙的母亲有时会走到窗边,看看他是不是还在楼下那张长椅上等待,每次都会看到他,固执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哪里都不去。
隼人始终见不到龙,病房被龙家的几个保安守着,闲人一律免近。龙的情况,隼人只能从每天龙的母亲离开医院回家拿换洗衣服的时候,从他母亲脸上的表情才能略知一二。如果他的母亲脸上轻松一些,大抵是龙今天又好转了一些;如果脸上总有些凝重抑郁,大概是龙的伤口愈合得不好或是又发炎了。日向不知怎的搭上医院里负责照顾龙的一个小护士,每天有意无意从那女孩口中套些龙的状况,然后乐颠颠跑回来告诉隼人。龙今天可以起身吃东西了,龙的伤口今天可以拆线了,龙终于可以吃一些流质的食物了。一点一滴,隼人统统记在心里。反而自己今天换没换衣服,有没有吃饭,他总记不真切。总要有人来提醒才记得。

某天小武拿着张报纸来找隼人,头版上是工藤被捕的消息,那时是事发后的第三天。可见这次龙的父亲是愤怒到极点,所以每回龙的父亲出现在医院外面,小武和日向就想拉着隼人暂时躲一躲,土屋若在,铁定是一动不动的,隼人也不动。心想打就打吧,打死他他也不会有第二句话说的。龙的父亲始终面容冷峻,看着隼人的眼光至少将他杀了上万遍,但从来没有走过来打他或骂他。每次总怒目对视十数秒,便急急走进医院去探望儿子。隼人在心里自嘲道大概是觉得打他这种混混会脏了他警察署长那双高贵的手吧。

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大概是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隼人见到龙的母亲走出来,路灯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疲倦的脸上,竟然是双眼通红明显哭过的模样。隼人心里咯噔一声,怕是龙的情况又发生什么糟糕的变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应不应该走过去问个究竟,脚步已经迫不及待急跟上前,却看见龙的母亲往他这边望了一眼,距离太远,她又站在阴影处,隼人没有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龙的母亲迅速低下头上车离开。
那一晚,龙的母亲没有回来守夜。隼人在医院外面手脚瑟缩忐忑不安,等到凌晨两点,终于鼓起勇气向龙的病房跑去。他暗暗对自己说就算是那些凶神恶煞的保安紧皱眉头的医生又来拦住他,他今天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见龙一面。一面,哪怕是一眼,让他知道龙还安然无恙,他就心满意足不再抱任何非分之想。

出乎他意料的是,没有人守在病房外,一个人也没有,隼人心里不由得一阵狂喜,放在病房门把上的手竟有些止不住的颤抖。房门被轻轻推开,隼人关上门,月光从窗外安静洒进来,病床上龙的睡颜就这样被他看清。柔软的头发覆盖在额头上遮住眼睛,嘴唇即使在睡着时也紧紧抿着,眉尖微皱。还是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容颜,然而如今见到,已是时光兜兜转转恍如隔世一般。
龙,真的是龙。
隼人的眼泪毫无预警哗一声就崩溃,拼命捂住嘴,不敢让自己泄露一丝的哭声。不能吵醒龙,不可以象个女人一样地哭,他用脏兮兮的袖子乱七八糟去抹源源不绝的眼泪,无奈泪水这样的多,完全不由他控制。越抹眼泪越是汹涌,象在归还那些自龙出事以来就一直流不下来的眼泪一般,湿润了整张脸。
很痛吧,龙,如果我那时来得早一点,你就可以不必受这样的苦。隼人的嘴唇翕动,最后却只能在心里说出这句话。一直发了疯似的想见到龙,而现在终于见到,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泪眼模糊站在床边看着龙的睡颜片刻,才想起要取下自己小指上银色的尾戒,想亲手给龙戴上去。好不容易摸索到龙的手,他却悲哀发现根本戴不上去,龙的双手都缠着厚厚的绷带。无能为力握住龙的手,终于,他低下头跪在床边犹如忏悔一般地痛哭起来。喉咙嘶哑,被烟熏过尚未恢复的声带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顺着他握住龙的手,迅速渗进龙手上的纱布里,然而却得不到床上的人哪怕是微弱的回应。
龙睡得这样的熟,仿佛又重回到童年般恬静安然的睡脸,在月光里显得如此洁白,仿佛从不不知晓世事的残忍艰辛,亦不知道感情的百般煎熬。

如此艰难去爱一个人,一路跋涉不停息,隼人很想知道龙有没有后悔过,后悔爱上他这种没有用的傻瓜,后悔遇见这样惶惶不安的爱情。也许真的不会再有明天,龙的累累伤痕,龙受过所有来自他的伤害,就算以后提起清算,也只是空留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疤,不会痊愈不会消失。是一直笼罩在头顶不被眷顾的光,黑暗里得不到任何照耀。是他让龙坠落,然后折断自己的羽翼,任凭黑暗无声掩埋。错过的隐忍的沉痛的羞耻的,全部都是他给予龙的,甚至没有考虑过龙是否接受,又是否承受得住。只是一厢情愿地以自己的方式来对待他,全然不顾他的辗转反侧痛苦难熬。
真的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时间剩余,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人进来粗暴拉开他,将他再次推离龙的身边。带着喉咙里哽咽说不出来亦不被人了解的疼痛,带着滚烫无法抑制的眼泪,还有脸上憔悴略青的胡茬,隼人俯下身一直吻着龙,一直一直,仿佛这是印证这段颠沛流离的感情惟一的途径,仿佛这是单纯直接如他唯一可以做出的努力。矢吹隼人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竭尽他所有能力去吻沉睡中满身伤痕的龙。不想也不要再放开这个人,隼人真切触摸到自己心里那一块接近支离破碎的地方。龙是他内心缺失的一角,没有小田切龙的矢吹隼人是不完整的,龙不在他身边,他便是永远的残缺。没有任何人可以弥补替代。

原来,龙是他有幸遇见的一束微光,经过繁盛世间时不小心掠过他的眼目,明明可以是转瞬即逝的疾迅相忘,却不可遏止地期待彼此粉身碎骨般的投入。这样不顾一切的爱情,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舍得交付给予,亦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给得起。而他可以交到龙的手心里,只能是同样不具任何怀疑揣测的爱情,再无其他。他再也不要用友情和犹豫来践踏扭曲这一份从一开始就没有变更过的爱情。
矢吹隼人终于知道,他是在爱着这个叫做小田切龙的孩子。
此时此刻的他非常清楚,自己在经历的不是惊惧,而是一场受宠若惊的爱情。

女孩子在清晨大风中的街道上等他,隼人一夜未睡,见到曾经陪伴自己数月如今黯然的面容,竟觉得有些陌生。他在心里苦涩一笑,终究还是因为自己的迟钝愚蠢愧对了这一个人。两个人对望而视,女孩子问他:隼人,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他没想到会是她先来问他,咬咬嘴唇,点点头:是的。再抬头时眼里除了愧疚,更多是坚定。如今的矢吹隼人,真真做不来那些自欺欺人的把戏,今天开始,让他做回那个天然通透的矢吹隼人,错了就要勇敢说对不起,爱了就要奋力留住那一个人。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真的,我很抱歉。没有什么犹豫,也没有什么吞吞吐吐,他终于说出他想要说的话。坦白总比不坦白要来得自由,放她也放自己一条生路,就算做不了朋友,就算回不了头,至少他再也没有欺骗任何人。没有立即走开,静静站在原地,他等待女孩子过来给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现在的矢吹隼人,就算再多的责怪斥骂再多的耳光,他也已经能够承受得起。

然而,女孩子既没有给他一个狠狠的耳光,也没有梨花带雨般的哭哭啼啼。她说:隼人,你知道吗?我等了你一夜,终于等到你肯对我说这句话。眼泪明明已经盈满发热的眼眶,她就是咬住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隼人,你发烧的时候总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走路的时候总是往右边的位置张望,吻我的时候目光总会飘到其他的地方。你的心里明明有另外一个人,可是连我都知道你却不知道。我知道自己或许应该讨厌你或干脆扇你一个耳光在你面前大哭一场,可是我不想这样做,因为一个知道自己不爱那个人就可以马上停住手,还替她穿好衣服的男人,我觉得他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所以,不管你喜欢的是男生还是女生,我都不想哭也不想讨厌你。
到最后,女孩子的眼泪和他的眼泪还是同时落下,飘散在东京初春冰凉的风里。痛快流下的泪水,清晨大风,矢吹隼人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平静结束它全部的过程。输掉两个人的眼泪,赢回的是自己因坦白而得到拯救的心。其实并不想分谁输谁赢,不过都是成长途中难免遇到的跌跌碰碰。

只是隼人从未象现在这样清楚自己的心,想要的到底是哪一个人哪一段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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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9

龙出院回家休养时,小武首次发挥他平日尽数用于电子游戏泡妞打混的脑细胞,找到进入小田切家院子爬上龙的房间阳台的安全方法,并交给隼人老大将它顺利付诸实现。于是,隼人从此过上离开医院花园转战小田切家阳台的日子。只敢在夜深人静连猫也睡着的时分,他才翻过围墙身手敏捷爬上宽大的阳台。长期的睡眠不足头昏目眩之余,总会撞到龙的阳台外面大盆的茉莉,幸好龙家那些光会吃饭伸手拿工钱的保安没有发现,那条德国名犬也不知道是不是失恋,一直无精打采趴在自己窝里打瞌睡。
而龙一直在熟睡,身上手上的纱布渐渐减少,气色也好转了许多,一张小脸总是接近透明的白,全然褪去当初在学校里层层包裹自己的防卫坚硬。隼人每次见龙,必定会握他的手。龙的手从小到大都比常人冰凉,睡觉也不见得暖。隼人一边看着龙的睡脸,一边一心一意包裹龙比他小许多的手,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想会不会龙的手暖一点就能够做一个温暖的好梦。忘记是哪一天,他想着想着,头就忍不住一磕一磕,最终倒在龙黑色的床单上困倦睡着。明明就在龙的身边隼人却还是梦见了他:龙缓缓睁开眼睛,发现他居然在自己床边,惊讶地起身向他凑过来。隼人甚至还闻到龙身上那股凛冽的青草芬芳,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这不是梦就好了……………

龙坐在洁白的月色里,定定望着隼人毛茸茸的脑袋此刻正趴在自己的被单上。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又做梦了,直到丝丝暖意自指尖传来,隼人熟悉真实的温度直抵他的心。龙低头看见,自己略嫌冰凉的手正被隼人的温暖掌心紧密包裹,才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隼人真的来了,就在自己身边睡得正熟。他是怎么来的?睡着了吗?龙怔怔盯着隼人一动不动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会吵醒熟睡中的人。未痊愈的伤口不小心被牵扯,引发的疼痛让龙倒吸一口冷气,额上顿时渗出细细的汗。但他还是伸手去微微拨开隼人的额发,然后看见隼人憔悴的脸,深重的黑眼圈,以及明显消瘦许多的轮廓。他究竟有多久没有认真睡过觉了?龙不敢再去触碰他的脸,害怕一旦碰到就再也舍不得收回自己的手。然而如今只是这样静静看着他的脸,已经让龙很不争气有种想哭的冲动。

从小到大,龙都觉得自己是个极其固执的人,不管是对是错,不管最后有没有得到过,只要是自己认定的就永远不说后悔。
世上愿意爱他并且为他付出的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一定会有。但是不会再有这样的人:毫不吝啬对他付出不计较亦不求任何回报的感情。在他们一样大的年纪里,尽自己的全部能力照顾他,不带一丝功利,即使他已成人,依然如故。没有什么所谓的责任和勇气掺杂,从单纯的感知保护出发,抵达此时此刻的自然而然,完全出于自觉和本能。由始至终坚定站在他身边,一路陪他成长,无论他做任何事情都会无条件包容,不离不弃的,只有这一个叫做矢吹隼人的少年。
这样舍不得,舍不得注定捕捉的只是风的指尖,舍不得漫漫十五年的彼此依靠,龙固执地认为这就是他的幸福。

隼人亦是龙见到的一束光,带着别具深意的意味,照耀他的眼目。龙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被生活带向何方,隼人是他不愿意随波逐流的原因,亦是他不甘心被支配的最终缘由。龙需要得到确认,确认自己内心暗藏的情感是否值得他花光所有宝贵的时光,奋身扑入,犹如一只单薄的飞蛾,即使是死,但知道趋向光是自己的本能,所以心甘情愿。
谁能带领他,走出这一片无处不在的黑暗,以及深不可测的怀疑。没有人可以,只有隼人和他可以。他们是对立的共同体,清楚彼此对感情的需索,以及无法向世间屈服的不甘。都是对感情极其渴望的人,都是残缺不完整。但矢吹隼人,是小田切龙唯一爱上的一个人。
龙知道自己,将用整个青春来等待另一个人缓慢迟延的成长。不带任何强迫,这不是他的爱中的一部分。他的爱一如他的本身,沉默无言,其中的甘苦冷暖只有自知。龙多想可以一伸出手就能拥抱他,轻易靠在他身边,将他们剩下的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过完。他看到自己内心的欲望,惊惧不安。爱会令人清醒,令人暖,亦会令人丧失最初的单纯信仰。但他依然义无返顾奋身扑入,只因他深知隼人值得。
如果这是爱上一个人的代价,龙愿意提前支付,不问任何以后,只求隼人会懂得。

所以,当他蜷在水泥地上被一群流氓拳打脚踢,被人踩在脚下践踏如同一文不值的烂泥,龙还是无端相信隼人会来。虽然那时的他们已经整整四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虽然那时的隼人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温柔的女朋友,虽然龙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坦诚面对彼此,明明已经痛到几乎要死掉,但他还是执意强撑着模糊的意识等待他。没有办法告诉自己,你要放手要清醒要知道已经不可能再和这个人回到以前。怎样试图说服自己也没有用,就是固执不肯放开一直握着的手,所以他拖着浑身的血等他来,所以他在那群混蛋丢下他点了火后挣扎着爬去接他的电话,所以他对他说:隼人,我还好。我相信你一定会来,所以我一再地等你,一再拿自己的时间作赌注。
即使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即使已经经历过如此多风雨和伤害。此时此刻,龙竟真的仍无半点悔意。真的就没有后悔,爱上这一个人。

月光从窗外透洒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睡莲早开的淡淡清甜香气,龙看着在他身边安然入睡的隼人,只觉得心里无限静好。这一刻,花好月圆。他们仿佛又回到彼时彼地,单纯相互依靠等待天光。从未想过,还会有这样回归自然的一天,仿佛他们之间经历过的苦痛,眼泪,煎熬,伤害,都没有存在过一般,简单的美好。龙很确定,现在的他是幸福的。不管还有没有以后,不管将来他们之间以何种结局收场,不管他老来两鬓斑白记忆会否变得苍白,他都会记得这一夜,隼人就在他的身边。
小田切龙,这一辈子从来不说后悔,做得最无悔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一个叫做矢吹隼人的男人。

轻轻伏下身,在隼人的脸上,隔着他的发辗转地吻他,流离失所的嘴唇终于找到它的归属地,就算这一刻过后,又是漫长没有尽头的飞翔远离,龙也不后悔。隼人的脸庞,隼人的眼,隼人的鼻尖,隼人的嘴唇,龙要用自己的唇一一记住,记住投注在他身上无法言喻的爱情,记住这个人他即将用尽余生的时间去爱。吻,落在隼人的额头上,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龙,以后吻我的时候记得叫醒我。龙睁开眼睛,直直对上隼人温柔的眼,隼人一直是醒着的,只是闭着眼睛稍微假寝片刻,然后就有个傻瓜趁着他睡着才敢来偷偷吻他。

隼人的双臂已然展开,龙却意外在下一秒迅速逃离他的怀抱,缩到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隼人迷惑不解地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半晌龙终于开口:隼人,我很高兴你来看我。听见他话里明显多出来的客气,隼人实在按捺不住要开口:龙,我…………然而话还未说,就已经被龙打断:隼人,你不要说话让我把话讲完。隼人定定看着他的背影,只能委屈咬住嘴唇不再出声。
龙深呼吸了一下,才可以让自己有勇气继续说下去:隼人,你知道吗?很久以前,我都觉得你很象一只幼兽,生活在自己的森林里与世隔绝,外面的世界是和你完全没有干系的事情。我很想和你一样简单地看待每一个问题,很想跟随你一直守着你不离去。虽然我没有过物质贫乏的时候,但对感情我却一直很渴望。我常常希望能有这样的一个人,他会允许我无条件的任性,并且在我怎样胡闹时都不会离开我,会继续爱我。我知道自己的贪心和幼稚,但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回避这种贪心。后来,我发现自己找到这个人,但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爱他。于是我对自己说,如果我得不到这个人,那我就变成他好了。变成一个默默无言包容另一个人无条件任性的人。不论他再怎样的任意妄为我都不会放弃他,我会爱他,会不停息一直这样爱下去。即使他离开我,即使他不要我,即使他结婚生子,即使他老了,死了,我还是和最初那样爱他,不会放弃他。

这样的话,已经等同于告白,然而龙不让隼人先说,自己就将心里最隐秘的那一块柔软的地方,毫不遮掩地袒露在他的面前,甚至不在乎隼人会不会在乎,又会不会再象上次他伤害他那样再次将自己的心狠狠剐一次。隼人尝到自己唇上腥涩的咸味,血从嘴唇的隐忍伤口里渐渐渗出来。小田切龙,你真是个笨蛋,为什么要这样一次又一次接受我的无知伤害,却又一次次在我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心?
隼人想上去狠狠抱住龙,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剩下的那些掏心掏肺的话由矢吹隼人来全部补齐。然而龙却再度开口:隼人,我需要你,但我不需要你的怜悯。请你回去好好想清楚,你现在对我的感情究竟是出于怜悯,还是出于真心。龙会说什么难过伤心的话隼人都想过,惟独没想到龙说出这样的话,他当即就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背对着隼人,龙想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之前这样不死心地等待矢吹隼人来找他,可是现在隼人终于来了,他却又开始揣测他来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担心他爱着他才出现的,还是只是抵不过心里的愧疚,怀着自己并不需要的怜悯而来?
骄傲如小田切龙,即使到最后关头,要的依然是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感情,不是什么怜悯,龙要的只是隼人和他一样单纯的爱情。他不是什么柔弱无助的女人,亦不需要人家拿感情来与他讨价还价。如果矢吹隼人此刻只是因为心里怜悯才来找到小田切龙,那么他现在就可以离开,不必再来。

龙听到隼人在背后站起来的声音,片刻过后,落地窗被轻轻拉开又关上。龙的眼泪在眼眶里积聚翻滚,就是倔强不肯掉下来。当他回头看见空荡荡的房间,已经失去了隼人的踪影。才终于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狠狠让自己哭出来。手指关节的地方揪住床单泛着隐忍的青白,不在乎了,反正也没有人会看到,就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场。他不想再做那个冷静自持的小田切龙,他已经很累很累。

阳台传来什么被撞倒的声响,感觉有人拉开窗户走进来,从背后极其温柔的抱住他哭得颤抖的身体,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颈肩处磨蹭,淡淡的茉莉清香蔓延。隼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不要哭,龙,不要哭。龙难以置信回头去看,泪眼朦胧中看见同样泪眼朦胧的隼人:你不是走了么?为什么还要回来?明明是极高兴,但声音里忍不住就是充满怀疑。隼人扳过龙企图转过去擦眼泪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要我回去想清楚吗?我早就想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想你说我又骗你,才爬了下去又爬上来啊!笨蛋!
矢吹隼人,你才是个天然的笨蛋,到这种时候还能把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又哭又笑,龙觉得自己很丢脸,刚想好歹也说些什么,不然骂两句也好。然而隼人的一个拥抱一句话将他彻底击败。他说:小田切龙,我爱你。

以吻封缄,这一次我们谁也不准逃,谁也不想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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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20

睡莲在清水中大朵大朵绽放,芬芳仿佛是带着些许略微的紫,浅浅渗进初春冰凉的空气里,迷醉的气息。龙闻到隼人衣领袖口处携来的茉莉气息,淡淡的茶般清涩,混合一点点的甜,在隼人的手指游移之间,贴上他裸露的肌肤。很象此刻虔诚亲吻他的这个孩子,同样的清,同样的醇。龙的身体在隼人的手指抚摸下微微泛着粉红,映照透进来的纯白月光,是荡漾在清水里的水仙,花瓣小心翼翼在暗夜中开放,掺杂丝丝清淡的青草气味,被隼人捕捉在掌心。蝴蝶般轻盈弹跳的吻,是龙回应他的炙热。隼人在无声黑暗中寻到龙微凉的唇,细细认真的纠缠。龙的手指一寸寸摩擦他的皮肤,肌肤与肌肤摩擦的声响,还有床单上清爽干净的太阳芬芳,恍然如梦,隼人任由自己沉溺其中不愿出来。龙这样的敏感,一个小小碰触足以令他咬紧下唇,竭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隼人急促的呼吸在他耳边起伏不定,手臂象是要将龙陷进自己的血肉之中,不允许任何人再来将他们割离。两个毫无经验的少年,在黑暗中摸索彼此的身体,气味,印记,他们要记住对方,记住为彼此倾注的所有感情拿一个证明,证明他们的确是在爱。

龙的睡衣全然褪下,背后一片曲折的伤痕,痊愈的未痊愈的,凌乱交错纠结出那个惨烈不堪的夜晚。不发一言的房间里响起两个人隐忍的呼吸声,隼人极其小心地伸出自己的手指,轻柔沿着龙背上那些伤痕一路向下,龙肌肤上的那些伤痕,隼人要用他的吻他握有的时间,全部一一抚平。会过去的,那些经历过的疼痛,那些他给予龙的无知伤害。隼人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慢慢温暖龙,就象他现在为龙所做的,舔噬过龙背上身上曲折狰狞的伤痕。他不会再离他而去。一直延续的吻,从眉头开始,到脚尖结束,龙颤抖得几乎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句,终于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呻吟。隼人停住了手,紧紧从背后抱住龙光裸的身子,眼泪流在龙的背上。龙固执地转过脸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一点点吻去他的眼泪。一个男人为另一个男人流的眼泪,如此珍贵。隼人流着泪象个孩子般问龙:龙,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这么痛?龙虚弱地笑了,伏在他的耳边对他说:隼人,如果爱我就不要理我会不会痛,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说着就用牙齿笨拙地去吮咬他的耳垂,隼人原本苦苦压抑的热情再度被他傻气的举动点燃。

轻叹一声,幽幽吐出一个单字:龙,隼人开始了自己探索的旅程。星星点点落在龙身上的吻愈发激烈起来,汗渐渐大量的渗出来,湿润两个人光裸紧贴的肌肤。龙的脸在黑夜之中象浸在水里的昙花,奋不顾身的绽放,隐约泛蓝的洁白。他含着泪进入龙的身体,听见他的心跳与龙的心跳,以同一种频率激烈跳动。龙把脸埋在他的肩上,隐忍的低吟,非常的痛,完全不知道如何对待,只是拼命揽住隼人的肩膀,眼泪一滴滴流在他的肩膀上。舍不得咬他,宁愿自己忍受撕裂的陌生疼痛。
不让龙埋着脸,隼人的唇找到他的,唇齿相依,唇舌交缠,龙的唇有凛冽的清香。他又摸到龙紧紧抓住被单的手,反压过来,十指紧扣。没有人可以分离,神也不可以。龙能够真切感觉隼人就在自己的体内,盲目的冲撞,少年的身体,充沛无法诉说的热情,只有这个途径,才能冲破紧紧包裹彼此的茧,伸展出绚丽的羽翼,飞去寻找他们的天堂。龙的头一次又一次在有力的冲撞中仰起,大片大片繁复浓烈的色彩在他黑暗的瞳孔里燃烧,他确定自己看到,他梦想中那个美好的地方。谁也不可以,只有隼人可以带领他,走出这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抵达他们的光明所在。

血,从结合的地方温热蜿蜒流下来。沾在铺在龙身下隼人的校服外套上,隼人慌乱想抽身而出,龙却竭力抬高腰,引导他更加深入。他说:不要停,隼人,我们都不怕,一直朝着光亮走去,即使它这样微弱,我们一样会坚定,只需要找到它,我们就会自由。相信我,隼人。龙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手指在他的背上肆意漫游,隼人开始了他急速的冲撞,晕眩的快感如暗夜潮水翻滚而来,将他们覆盖。龙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剧烈颤抖,难以压制的激烈摇晃,嘴里低喊的始终是他的名字,隼人,隼人,隼人,一声声撞击他的耳膜,是天使的声音,邀他一起飞往天堂,婉转悠扬,飘在午夜冰凉的空气里,宛若如诗。龙用脸颊去抚摩他同样汗湿的脸,隼人立即以温柔的吻回应。如果这样龙可以少痛几分,隼人愿意一直这样贴着他的脸,永不分离。哪里他都不去,他想要的,只是留在龙的身旁。

喘息吻上龙布满汗水的雪白颈项,隼人看见龙映衬黑色床单泛着月亮光华的洁白身体,柔韧修长,固执要在他的手指下,绽放出最妖娆盛放的姿态,犹如一只义无返顾的飞蛾,遇见一生里唯一的一簇火焰,于是奋不顾身飞扑而入,粉身碎骨般的奉献。龙要隼人记住他,不只他的身体,还有他的灵魂,他的整个青春,统统交在他的手心。请你带走它,无论日后如何颠簸流离,彷徨恐惧,都不要忘记。不要忘记有这样一个人,曾经为你付出他的童年,少年,以及整个苦涩暧昧的青春。隼人用尽所有力气抱住龙的身体,泪水,汗水交织,早已分不清彼此,连血,他们也彼此交换过,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交出来的。把灵魂和爱情也一起寄给你,即使你以后将它们丢弃,我也不会可惜。因为当时的我就是如此奋不顾身,爱你的程度等于将灵魂也无条件奉献给你。

他在龙体内释放的一瞬间,高潮中的龙终于忍不住流了眼泪,泪水来不及滑过眼角,就被隼人一一悉心吻去。不要流泪,龙,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只希望见到你笑的样子。答应我,我们都不许哭。不让龙的手遮住羞怯的眼,他细细舔轼龙的耳垂,引来身下人一阵不可控制的微颤,更加细碎的呻吟,又再惹得他为之疯狂。
我答应你。龙昏乱之中仍保持一丝清醒,拨开他汗湿的头发,对着他的眼,给他一个完整的回答。
然后,两个人一起沉沦,在黑夜和月光的包裹里,睡莲和茉莉香气混合,青草芬芳夹杂太阳的温暖。一直做到天色微明,隼人才舍得闭上眼睛睡去。龙却仍舍不得睡,目光舍不得离开这个在他身旁沉睡得象个孩子的人,一直看一直看。他要记住这张无邪睡脸,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等到隼人再睁开双眼时,正好迎上龙坦率的眼神,于是十指紧扣,他靠前亲吻龙光洁的额头,龙的肌肤所见之处,尽是深深浅浅的暧昧吻痕,隼人才终于相信昨夜并非是梦,紧紧揽住龙,赤裸相拥,无比坦诚。矢吹隼人的幸福,完整被他握在手中,确信无疑。

早春三月的清晨时分,院子里青翠的枝叶散发出植物的清香,影影绰绰映在房间里的两个少年身上。龙肩上披着薄薄的被单,为坐在床沿的隼人穿一件格子衬衫。隼人的校服外套沾上他的血迹,不能再穿。这个傻瓜不让他来处理却撅着嘴说他要拿回家收藏。龙红着脸没有说话,一心一意替他扣好扣子,从倒数第二颗开始,一直扣到顺数第二颗,细细翻好蜷起的领子,抬头想对隼人笑着说好了。却看见刚才还笑着的隼人,此刻没有任何语言,眼泪安静地在眼眶里打转。龙的鼻子发酸,伸手想要去帮他擦,却被他扣住手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龙的颈窝里,拼命吸着鼻子,呼吸着龙身上的青草味道。
小田切龙一直都有这样的能力,能够轻易让矢吹隼人鼻子发酸喉咙哽咽。而他矢吹隼人,何德何能,值得小田切龙这般不顾一切去爱?
这样静静抱了很久,听着彼此有力的心跳,隼人想,下一次他一定要亲自替龙穿好一件衬衣。然后就听到龙闷在他的怀里说:隼人,我们去普罗旺斯好不好?我很想很想和你一起去。隼人笑着将他抱得更紧,贴着他柔软的头发轻声回应:龙,不只是普罗旺斯,所有我能到的地方,我都想和你一起去。

少年的房间,两个人流着泪亲吻彼此的脸,眼泪咸涩,但心是这样的甜。
多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在这春光初现的早晨,隼人抱着他的龙,只活在现在。但此时对龙而言,不是一天,一个早上,龙想要的,是一个永远。他想要和隼人一起完整度过他们的下一个十年,二十年,哪怕代价是这样的昂贵,他仍旧相信自己可以支付得起。
不再是一个夜晚,一个早晨的相守,而是一辈子的欢喜相对,他不再是那个不问未来,只要矢吹隼人懂得的小田切龙。他知道自己的贪心,但他真的,开始真切冀望一个悠长的未来。

苦涩暧昧纠缠至今,清晨降临,龙终于可以坦然对隼人说出那一句:隼人,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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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龙的母亲只告诉隼人,龙在加拿大渥太华的大学里念经济管理学位。翌日下午,一袭白色风衣的隼人便风尘仆仆出现到这所学术气氛浓厚的学府门前。沿着安静的林荫大道一路走过去,见到的尽是拿着书本笔记有说有笑的外国学生,也有东方的面孔在其中非常显眼。隼人告诉自己,他现在看到的,就是龙在过去三年里每天看到的景象。高大的木棉飞絮漫天,路边的郁金香,干净清爽的天气,古典庄重的红砖楼房。北半球一端,与世无争的三月春光。
路过教室的时候,他在窗前站了一会,看着里面在听教授讲课的学生,仿佛可以看见那个头发柔软贴着耳朵,眉眼细长的男子,坐在前排的位置上,认真的神情,一如当年坐在自己身边仔细做笔记的模样。只是他们都已经长大,各自散落在天涯。到今天,他才又再来找寻他。教室里有几个学生显然发现了他的存在,漂亮的东方男子,唇边漾起的清淡微笑,引来外国热情开朗女学生的注目。隼人笑笑,已然习惯这样热烈的目光,转身离开。

找了很久才找到学校的事务处,但面容和善的中年教师告诉他,学校是不允许外人来查探学生的资料的,隼人只好自己走到路上去碰运气。尽量找东方的面孔,知道龙极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在学校应该没什么熟悉的朋友。一路上问了好几个学生,终于从别人口中听到龙的名字。那个华裔的女学生眨眨眼睛,说:LYU吗?他不会再回学校了。隼人的笑容还来不及扬起就疑惑消失在嘴角,问:为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看他一脸急迫的样子,女学生赶紧回答:先生,你先不要急,听我把话说完。隼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笑笑,让她继续说下去。她说:LYU在学校的成绩一直很好呢,念书也很努力,所以比别人提前很多就修好了学分,后来他的园艺花卉专业也修满分数。所以今年他就可以毕业了。隼人愣了一下,再问:所以他以后都不会再来学校了?女学生点点头:一个星期前就已经不再来了。我们本来还打算替他搞个欢送派对,但他说家里不太方便,只好算了。她笑着摊摊手说道。

当隼人来到郊区湖边的一片住宅群时,女学生的话还在他的耳边环绕:LYU在学校是个很安静的人。不过同学有什么困难,他都会以他力所能及的方式来帮忙。只是始终不太爱笑,也没见过他交女朋友。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很神秘的东方少年呢。可是我有一次在花卉市场见到他,他拉着母亲的手很亲密地有说有笑,问他在买什么。他说想种睡莲,在挑种子。实在很少见,肯这样陪妈妈逛花市买种子的孩子,在我们这群人之中简直是稀有动物了。
可惜没有详细的地址,女孩子很抱歉地告诉他,龙大概住在这一带。因为没有谁去过他的家。也没有谁听过他说起自己住的地方。她只不过是在这里见过龙几次而已。
望着散落在宁静湖边的房子,隼人沿着木棉树和枫树延绵的人行道,慢慢地寻找龙家可能的位置。几乎是注定徒劳的事情,外观差别不大的房子,门牌就是门牌,不象在日本会标明主人的姓氏。找起来等同于大海捞针。他抬头看看明亮的异国天空,春天已经来了。路边原本光秃秃的树杈上冒出新鲜嫩绿的芽叶,风一吹就细细碎碎地飘落,落在他的肩上,脚边。风衣毛绒绒的帽子里都是木棉轻盈的飞絮,他拿下几缕,象几年前某个人做过那样,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加拿大的春天,是逐渐在灰色里渗透出来的温柔明媚;日本的春天,是沉浸在樱花海洋里的柔和喧闹;而另一边法国普罗旺斯的春天,此时应是花开遍野阳光烂漫的热烈奔放。

路上如此静谧,悠然恬淡的春光,不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草地上有头发斑白的老夫老妻拉着大狗,手牵着手在散步。多么难能可贵,几十年过去,还能牵到爱人长满皱纹的手,还能用那么悠长的时光来厮守。隼人微笑站在远处望了很久,才走过去很有礼貌地问,认不认识住在附近的小田切家?老爷爷脸上的皱纹已经很深,耳朵显然有些聋。旁边一头银发的老太太很仔细地将隼人说的话一字一句转述给他听,然后两个人看着羡慕的隼人笑着摇摇头。隼人蹲下身去抚摩大狗光滑的皮毛,伸出手去逗弄它的下巴,小指上一抹银光在加拿大的阳光里闪耀,老爷爷非常高兴有年轻人喜欢他的大狗。两个人围绕着大狗展开他们的话题,而老太太见到他的戒指,对他说:我也见过有人戴这样的戒指。隼人的手一震,抬起的眼睛里明显带着期盼:在哪里见到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笑起来象朵花:就在这里,有一个年轻人经常和他的母亲来散步。每次见到我的狗,总忍不住来逗弄。不过最近都没有再见到。
是这样啊。隼人低头笑了笑,陪母亲散步的龙,提前毕业的龙,真的是努力在做一个好儿子好学生吧。他并无什么多大期望,只是想来看看龙,如果见不到,也想让龙知道一件事。

和老夫妻还有他们的大狗告别后,隼人独自走在湖边的小道上。回头望望那对平淡相依的身影,心里的那块柔软的地方顿时变得更加柔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就是这样。他要的,只是这样平凡简单的幸福。龙,虽然不知道你在哪里,但知道你过得很好很安静,对我而言已经足够。是有不能相见的理由吧,我只知道,我们曾经在同一片天空下,走过同一条林荫大道,见过同一对携手偕老的夫妇,逗弄过同一条他们养的大狗,即使有再多的理由不见面,现在的我也可以忍受。我可以静心地等候,你能够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最后让他停住脚步是在遇见那一个花园时,从未见过这样多的花,一路走过来也没有。大棵的白色花树在风中招摇,临风照耀。最最令人注目是那一池睡莲,纯白淡粉混杂,伴着青翠绿叶在清澈水面淡雅开放,煞是好看。隼人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开,深深呼吸飘散在春风里茉莉和睡莲纠缠的味道,记起那一个同样弥漫着这样独一无二味道的夜晚。是谁,想到在渥太华的天空下养一池睡莲?又是谁会有这样的耐心,照料这一园繁复开放的花朵?龙,会是你吗?
没有人来给他一个答案,隼人站在花栏篱笆外面,很久很久。没有人回来。他最后只能留下一张纸条,贴在院子的雕花栏杆上,然后离开。
一直都没有人来撕下纸条,从星期一到星期三,隼人最后一次来时,已经能够清晰记得一园花草在阳光里盛放的颜色姿态。小朵清新的茉莉,华丽隆重的蔷薇,纯净脱俗的百合,金黄灿烂的秋麒麟,自然绚丽的米迦勒雏菊,还有那一池不惊不乍的优雅睡莲,他统统都记在脑海里。

也许真的是他们相聚的时候未到。他最后看一眼那张纸条,那一园繁花似锦,转身离开,搭一个小时后飞往法国的航班。
去春天的普罗旺斯。
隼人的背影,隼人的失落却不哀伤的表情,全部被捕捉在背后树下凝望的那一个人眼里。直到确定隼人离开后,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出树的阴影。
撕下那张无人认领的纸条,上面写的是日文:龙,我只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无论是在日本还是在普罗旺斯,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龙,就算见不到你,我也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还是和以前一样,在等待着你。
所以,请不要为我担心。不要露出和我一样悲伤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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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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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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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21

阶梯三人组终于如愿以偿在矢吹少爷的脸上看到爱情的光芒,熠熠生辉。当旁人尚在郁闷矢吹隼人被桃丘女中的美女校花甩了以后起码应该愁肠百结借酒消愁之时,隼人照样每天上课睡足十二个小时,从早上到下午。一到凌晨马上精神百倍,小田切府的围墙高度阳台构造,细致到院子里的树有几根树杈夜里门口的狗叫几声,他都烂熟于心了如指掌。即使是闭着眼睛照样可以准确无比爬到龙的阳台。一看到在房间里等自己的龙,矢吹大爷立刻忘记白日里的睡眼惺忪精神不济,笑颜如花灿若星辰。

一来就要抱住龙,把他整个抱在怀里,这样抱很久很久才舍得放开。龙有时投诉:喂,为什么总是你抱我啊?然而下一秒就沦陷在他蛮不讲理的热吻里,亲完还不忘得意加一句:小孩子懂什么?我比你大当然是我抱你!两个人躲在充满太阳芬芳和龙熟悉的青草香的被窝里,隼人很慎重地替龙戴上那只刻着HAYATO的尾戒。龙这小孩最近对着他泪腺发达得很,这样简单的小动作,龙也能莫名其妙感动到一塌糊涂。答应过隼人不哭的话早就不知忘到哪一国去了。隼人本想安抚去抱他,龙却一脸郑重拉过他的手,学着隼人的样子给他戴那只刻着LYU的戒指。然后比隼人更加不讲理地抱住他,一张小脸眼泪鼻涕全往他的衬衫上蹭。隼人懒得也舍不得抗议,只是无限溺爱地抚着他的背,全部照单全收。等到龙蹭完眼泪,隼人再说一堆在学校里强迫日向和小武替他搜刮来的冷笑话逗眼睛肿肿的龙笑。恋爱中的人是没有天才和白痴高才生和极差生之分的,所以龙笑得前伏后仰隼人非常理解。奇怪的是,明明这些笑话他已经在学校里听得都快要吐了,但到了龙面前,为什么还是照样陪着他笑得毫无形象之余还觉得异常开心呢?

比起插科打诨,隼人更常做的事是亲吻龙,而龙最常做的事却是下意识地抚摩他手心里的那道伤痕,以为他在黑暗里看不见,脸上满满的都是心疼。隼人总会用手指轻柔穿过龙的发,将他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前,犹如发誓般说:不痛的了,等你的伤好以后陪你打多少场棒球都没有问题!龙的身体一震,握着他的手一阵冰凉。然后抬起脸不知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没关系的,即使不打棒球也没关系。说着就更紧密地往他的怀里钻。隼人自个儿还在为他的话傻乐,一脸认真地问他:龙,你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棒球多一点?全然忘记人和棒球根本就是动物和东西的区别。而龙的回答很妙:隼人,哪天我不喜欢棒球就代表我不喜欢你了。还没说完,就被气得乱跳脚的大狗隼人用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敏感的肩窝里磨蹭,逗得小孩左右乱扭,千方百计要逃离他的魔爪。

有一次,隼人一本正经对龙说:龙,我要去找份兼职打打工赚点钱。龙疑惑地抬头望他:为什么?一向只爱打架睡觉吃东西的矢吹隼人突然说要去打工赚钱,实在很难不令龙怀疑他的目的。莫非又打伤了人家要赔医药费?还没等龙胡思乱想完,隼人这边已经直爽回答:不是要去法国吗?总要赚机票钱吧。龙你不是说过签证快下来了吗?龙当即就愣住,一动不动。隼人笑着去逗他:怎么了?龙不出声,伸手主动抱住他。丝丝密合得没有一点空隙,仿佛是在确认隼人的存在一般的拥抱。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抱着。任由自己身上的青草气息和隼人沐浴完的肥皂香气,淡淡地混合在一起。
隼人一直觉得自己对龙没有任何抵抗力,而此刻他却分明感觉到龙对他,同样是如此。只是这样寻常的一句话,也会让他的龙陷在回忆里,对着他莫名地流下泪来。原来一直只有疼痛的心脏,如今因为这难得的幸福降临而显得不知所措。于是面对爱着的对方说一句话,一个动作,都可以无比感触,几近落泪。这算是恋爱中的傻瓜吗?隼人和龙同时在心里笑着问自己,如果是的话,他们倒是不介意当这种傻瓜。所以隼人喜滋滋任龙抱着,直到龙小声地问他:隼人,可以哼摇篮曲给我听听吗?
几乎每天晚上,龙都要听隼人哼那首迷娘之歌,隼人很奇怪地问他:明明就你唱得比较好听,干吗还要我唱??龙摇摇头:不会啊,我觉得你唱得比较好听啊!而且这样我会很容易睡着。隼人一听就嘻嘻作笑:那我还是不要唱了。龙问:为什么?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呢,你睡着了我要怎么办?话没说完,龙一个巴掌就扇过来,还没打到脸就轻轻收了回去。某只大型犬类动物却乘机握住比自己小许多的手,乐呵呵地当宝贝揣在怀里。

有时候三更半夜疯了一阵,两个人就老老实实窝在温暖的被窝里,龙整个人包裹在隼人的温热气息中,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近在咫尺,和隼人一起细细回忆他们以前相处的时光。幼稚园,小学,中学,全部都和身边这个人密切相关。隼人惊讶龙居然记得这样的细致入微,有很多事情他自己已经全然忘得象没发生过一样,然而龙却象如数家珍般一一流利说出。隼人看着小孩一脸沉浸在回忆里自得其乐的表情,心里甜甜的又带点涩。很想说些甜蜜一点的话来逗他两下子,可是一出口却神使鬼差地提起龙不肯吃饭的万恶不争事实,并在越说越为自己多年来当全职保姆的艰辛抹一把泪之余,还坚持要将此事当作龙优秀一生里唯一的污点。龙假装失忆之外一撇嘴,随便摊开两只手掌就将隼人从小到大做过的糗事数了出来,眼睛都不用眨手指还不够用。隼人把被子一盖就在被窝里哇哇大叫以示他的不满,龙在旁边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笑得隼人心痒痒,翻身就压上他单薄的身子强迫赠送自己的唇,而龙这小孩每次都会很高兴地接受他的强吻。

吻着吻着,两个人的气息开始变得又急又重。龙主动圈住隼人的脖子时,隼人总会用残余的理智一脸正直地告诉自己,龙的伤还没好自己也不是只要龙身体的禽兽。但往往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已经被龙傻里傻气的撩拨弄得热血沸腾情不自禁欲罢不能。怕母亲发现被单上的暧昧痕迹,龙的格子衬衫全部奉送作床单,毕竟洗衣服比洗床单少惹人嫌疑得多。每天夜里,隼人翻墙过来,见到院子里安静晾晒在月光里的格子衬衫,心里就软软的觉得非常幸福。龙这个傻瓜,被他这个笨蛋折腾到腰酸背疼,依然每天清晨坚持爬起来替他穿好一件外套。每天这个时候,就是隼人最幸福的时候,临别前的幸福。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龙说过这个星期过完他就可以回学校。于是隼人那天回去以后就和阶梯三人组兴高采烈商量要怎样给龙办个惊天动地到令人发指的欢迎会。日向自动请缨去弄场地,走前被隼人苦口婆心教导不要选太高的地方龙爬不了楼梯不要选太吵的地方龙不喜欢,说到最后日向自动投降大喊我专挑有电梯的图书馆行了么?小武被他踢去买零食和饮料,还得头昏脑涨接受隼人一番罗里八唆的注意事项,不许买啤酒龙的伤口还没全好不许买煎炸薯片龙最讨厌这种不健康的食物,搞到小武一脸黯然心想我还不如直接回家吃白饭算了。最后轮到土屋,土屋不等他开口就说我牛高马大就当苦力帮你布置场地好了,隼人笑了出来,一拳打过来。土屋也不躲,扇子一挥,照样一副耍帅的模样。说:隼人,以前我骂你不是个男人,但现在我觉得你真是个男人。隼人一愣,大笑三声:喂,兄弟,老大我可是从头到尾都觉得你是个男人啊!两个人对视片刻,最后心无芥蒂大笑一场。那些曾经有过的不愉快,尽数烟消云散抛到九霄云外。

回家路上,隼人买了满满一大袋烟火,准备到欢迎会那天给龙一个大大的惊喜。谁说在室内不可以放烟火的?他矢吹隼人就是要做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心情大好,他连走回家的脚步也格外轻快迅速,象带阵风似的。弟弟打电话来,估计又要他买什么油盐酱醋。还没喂一声,弟弟的声音就迫不及待传来:哥,不要回来。那时的他已经走到家门口,钥匙已经插进锁孔里,却发现门没关。还来不及问弟弟为什么,隼人就看见打开的门里,端坐的高大男人的背影。还有旁边父亲又羞又窘迫的面孔。

该来的还是要来,只是他没想过会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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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22

惘然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没有人注意到这样的一个少年。脸上都是青紫的伤痕,身上穿着掉了纽扣皱巴巴的校服,神情恍然。隼人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又可以去哪里。身边走过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耳鬓厮磨,一双手光明正大紧握在一起。隼人禁不住回头看那一双十指紧扣的手,被自己心里的羡慕和隐隐作痛淹没。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可以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拉住龙的手,不必理会任何人的目光。龙一定也幻想过,可以轻易拥抱他亲吻他,不用顾忌会不会有人看见又会不会有人说他们变态。
不过都是两个人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经不起现实轻轻一击,已然轰然崩溃坍塌。当他被自己的父亲一巴掌扇倒在地,对上对面男人冷冷的脸,不是没有后悔过,后悔没有带着龙一起逃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他死死捏着小指上的尾戒,把血和眼泪统统吞回去。连同那些本想冲着他们大吼随便你们怎么说怎么想我就是不会离开小田切龙的话,统统吞回去。他们的感情是他们自己的,不需要在别人的手里获得证明,亦不需要别人来横加干涉评头论足。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与其他的所有人都没有关系。所以当他的父亲向他怒吼你不是我儿子你不要回来时,当龙的父亲说以后不许你再见我的儿子时,他冷笑一声就狠狠摔上门冲出去。去找龙,紧紧抱住他不放开。矢吹隼人从来没有这么想抱着一个人不放手,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有。不是因为龙是他仅存的支撑,而是因为龙是他最想要去珍惜的人。感情,十五年的感情,是他们拼了命流了这么多眼泪都不愿放手坚持要留下来的东西。难道就要因为它是别人眼里不屑的可耻的禁忌,就要被全盘否定被践踏得如此不堪?
可是,龙在哪里呢?身上一分钱也没有,隼人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在龙的家门前那个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等了几乎一夜。龙的房间始终没有亮起灯光,反倒是龙父亲的书房,灯一夜未熄。龙现在到底怎样了?会不会又被那个不讲道理的父亲罚跪,还是和他一样被人扇巴掌?龙家的保安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勤快,没有离开过院子半步,狗也打足十二分精神,似是知道他会来一般。隼人根本没办法得知也无法进去。

恍恍然兜兜转转,他又走回自己的家门前,小小的屋子里没有开灯,想到父亲应该被他气得又跑去灌酒喝得烂醉不醒人事,他就不由自主在围墙下停住了脚步。不知道阿佑有没有睡,他快要考试了,自己的哥哥却为了一个男人要与父亲断绝父子关系,闹得不得安宁。隼人悄悄对自己说回去看一下就好,看看父亲有没有醉得趴在桌子上就睡着,看看弟弟是不是皱着眉头又忘记盖好被子。刚准备翻墙过去,就听见弟弟带着鼻音的声音:哥。他回头看见小孩子穿着厚厚的外套,手里拿了一个大包和围巾,在寒风里瑟缩着。一见他马上跑上来问:哥你没事吧?隼人愣愣地摇摇头,弟弟已经把大包和围巾递过来:爸刚喝醉了还在床上躺着,你赶紧走,到朋友家呆几天再回来。爸这种脾气过几天气就消了,也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的,到时你再回来也不迟。听弟弟一口气说完,接过包时,他碰触到孩子冰凉的指尖,刚才被打被骂时咬牙不让自己流的眼泪这时却流了下来。他把脸伏在袋子上不让弟弟看见,感觉到眼泪在寒风中格外滚烫。弟弟红着鼻子不说话,在口袋里摸索了好一阵才翻出一大把零钱,递到他面前:哥,我只有这么多钱,你都带走吧。
没有去接那一大堆被弟弟抓在手里的零钱,隼人紧紧搂住这个十五岁的孩子,让那些压抑的眼泪全部飘散在凛冽的寒风之中。真是个孩子,等到手脚冰凉就是为了告诉他这样的话么?矢吹隼人第一次觉得,自己根本一点也不配做人家的哥哥。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不让身边的人担心,不让他爱的人伤心。到底要怎么做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成为这样的人?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一句反反复复在讲:阿佑,哥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弟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让他抱着,就象小时候让他抱着去买糖果一样,只是那样单纯的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但,感情还在,很多不可磨灭的东西还在,比如爱,比如忍耐。

看着弟弟被自己推进屋里,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隼人才转过身,沿着熟悉的巷子慢慢走下去。黎明破晓前的天色,接近无限透明的白。感觉全身的力气消耗殆尽,他今夜走过的何止是脚下这一段漫漫长路,更多的是心里那一段不为人知的跋涉。百感交集,无力感在胸中翻滚汹涌。这样的脆弱时刻,如此希望能够见到那个单薄瘦削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只要看到龙那张同样坚定的脸,他就可以有足够的力量,不顾一切将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不要回头亦不要后悔。
然而,龙此刻又在哪里?会不会也和他一样无能为力一样的哀伤,完全不知道可以往哪个方向去?

隼人。轻柔沙哑的嗓音响起,隼人抬头看见龙提着旅行袋,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扬起脸向他露出微笑。被晨风吹乱的额发下面是和他一样微肿的眼睛,象是被泪水浸过般洗得无瑕的干净透澈。是在过了很久以后,在隼人经历过诸多独自挣扎彷徨以后,才从自己和龙当年同样平静的眼神里,清楚读懂龙是和自己如斯相似的人,平时在对方面前抱着他亲吻他也会莫名其妙流下泪来,但一旦有什么变故转折降临,却是一脸平静见不到一丝波澜起伏。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挣扎,自己担当,不依靠任何一个人。是自己选择的路,就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龙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又再是那个柔软之中透着坚硬的小田切龙。即使心里到处是一片肃杀的风声,脸上依然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只是眼神清亮,有一小簇火焰在坚定燃烧。隼人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他的呼唤,只记得冲上前去拥抱龙的时候,龙的身体凉得象在冰水里浸过一番。骨头与骨头紧密相贴时发出的轻微声响,龙的体温若隐若现传过来,心安的感觉紧紧将隼人包裹,让他再次有落泪的冲动。龙在他耳边接近呢喃地说:隼人,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夜。龙,你不知道,我也等了你一夜。不让这个纤细的少年再有机会掉眼泪,隼人低头覆上他冰凉没有血色的唇,很想激烈纠缠的吻接触到龙的柔软唇瓣,最后还是止不住地温柔,直到龙的呼吸变得急促才微微放开。但龙很快再度贴了上来,嘴唇之间都是凛冽的少年芬芳,恋恋不舍的一个吻,结束时鼻尖抵着鼻尖,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仍旧舍不得离开。手指不知何时已固执地与他的交扣在一起,一分一秒都不愿意分开。
龙望着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犹豫,对他说:隼人,我们去普罗旺斯,现在就去。隼人没有出声,用一个更加深长绵密的吻代替了自己的那一句回答。
龙,早就说过,不只是普罗旺斯,所有我能到的地方,我都想和你一起去。

自一登机龙就紧紧牵着隼人的手,隼人的手潮湿有汗,怕弄得龙不舒服于是想不动声色收回,龙却转过头看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失望。这个心思敏感的孩子。隼人嘿嘿傻笑,手掌翻转与龙的手十指紧扣。龙的手不算修长,但骨节分明,握在手里有沉甸甸的实在感。不管可不可以,这一辈子隼人都不想再放开这双手。旅途漫长,他们头靠着头睡着,毛毯之下是紧紧相扣的手。少年的不安,只有彼此的手可以依赖关怀,无人能够替代。
隼人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龙已经醒了,呆呆望着那扇打开的小小舱窗。他把头凑上去问:龙,你在看什么?龙指指外面的天空,他顺着龙的手指望出去。
连绵不尽的厚重云层之中,有光芒潜伏。一点一点从重重云雾底下透射而出,大片大片白云浓墨重彩,沾染这温暖的金黄,缓缓舒展开来。深邃透明的曙光即将破茧而出,包围它所抵达的每一寸天空。难得一见的光景,隼人轻轻贴上龙的发,手里静静牵着龙的手。此时此刻,无声仿有声。
四月春天,飞往法国普罗旺斯的704航班上,隼人和龙目睹一场盛大无声的日出。那时的他们还在彼此身旁,还可以坚定拉着彼此的手。

龙终于做到,和隼人分享他所遇见的一片美景。将头疲惫靠在隼人的肩膀上,龙问自己,他可以为隼人为这一段感情做些什么?不是流眼泪,不是一味的付出,要怎样做才能留住这一份深情,要怎样做他们才会真正得到遥不可及的幸福?依然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他必须自己做一个抉择,选择一条路,然后同样义无返顾的走下去。他们的明天应该如何继续,又该如何收场,这一场激烈动荡的爱情,一路的隐忍错过,眼泪苦痛,什么滋味都已经尝遍,一直到现在宛如逃亡般的离开,如同他们目睹的一场盛大日出,可遇不可求,如此珍贵。龙眷恋这样的美景,深知来之不易,多想就此停留下来,从今以后哪里都不去。
只是,不经历艰辛的旅途,如何能够抵达美好的地方。龙很清楚,他们都还在路上,所谓终点,远远没有到达。
一个男人,比起靠在爱人肩膀上安心入睡,更多的应该是坦然,坦然去承担他为自己的感情可以担起的全部重量。龙深信,他可以承担得起,这一个人这一段感情的所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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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23

当隼人拉着龙的手走出机场,炙热的春日阳光迎面扑来,两个人在一片短暂晕眩过后,才终于确定他们真的来到了普罗旺斯。这个位于法国南部四季分明的城市。旅客如潮水般从他们身边涌过,他们下意识就拉紧彼此的手,分秒不离。异国他乡,身上连多余的钱也没有,两个少年却有着充沛的勇气来面对接下来的旅程。大不了给人家洗碗扫地当廉价劳工,反正不会让龙饿肚子的。隼人很明显在介意机票让龙出钱的事情,而龙象是金睛火眼似的看透他的想法。笑着对他说:隼人,我本来就吃得不多,所以你放心,不会饿肚子的。隼人看着他一脸天真的模样,心里隐隐作痛。他知道,即使再怎么逃,现实都还是存在的。他们除了抓住仅有的时间拉住彼此的手,能一起度过每分每秒,真的没办法企求再多了。

在普罗旺斯遇见老约普是很偶然的一件事,这个可爱的老头子在市集的书摊上买走了一本植物图鉴,却把他的钱包遗留下来。龙看见里面有他的庄园地址,于是建议去找他。隼人心想,他们两个人人生路不熟,恐怕还没找到的时候已经饿死了。龙却象是早就看穿他的心思,说:你不肯去,我自己去。隼人委屈地看着他:好啦好啦,你懂法文我又不懂,我跟你走就是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龙的肩膀突然微微颤抖起来,在铺满阳光的午后市集上,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伸出手就去拥抱这个叫做矢吹隼人的家伙。完全无视周围的人或惊异或羡慕的目光,在隼人的耳边对他说:我不会走太远的,所以请你一定要跟着我。隼人笑得象个小太阳,这是第一次,他们在别人面前光明正大亲密抱在一起。什么担忧什么饿不饿肚子,他统统忘记。反正矢吹隼人就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人,不想去想什么以后未来,他还可以抱着龙看着龙对他笑就已经心满意足。

老约普绝对是热情的法国人代表。当隼人和龙站在他面前,他接过龙递来的钱包,噼里叭啦就发出一长串令人听了头晕的法文。隼人是连日文表达都有点困难的人,更何况是从未接触过的法文。他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老约普滔滔不绝,问身边的龙:他说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龙苦笑回答:我也不知道。龙学的是正统的法文,而老约普说的是普罗旺斯的方言,加上浓重卷舌音,更加令人如坠云雾之中。好在身体语言还是通用全世界的,老约普非常激动地上来拥抱他们一表对他们拾金不昧的感激之情,甚至试图亲吻龙的脸颊,隼人笑嘻嘻地迅速将龙拉到身后,约普表示热情欢迎的吻就重重落在隼人的面颊上。

走进庄园的大房子前,龙望着门楣上灰白的石碑出神。隼人问:你在看什么?龙说:这个画像里的女人和老人钱包里的照片一模一样。隼人抬头一看果然是这样。他惊讶地问:不会是老头子的女儿吧?笨蛋,是人家的妻子啊!龙轻轻敲了一下他毛茸茸的脑袋,不理他在后面嘟嘟哝哝喋喋不休,自己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再回头时,龙看见隼人正在竭力试图和老约普交流。他想出去笑着跟隼人说你的英文好烂连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迈出的脚步却又停了下来。这时的他才终于看清隼人满脸通红指手画脚想要表达的,其实都是同样的几句话:Could you let us live here? I have no money, but I can do anything for you.
站在屋里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龙的眼睛就这样慢慢模糊,一直到隼人若无其事地走进来,他说:老头子好麻烦呢!我说了半天他都不明白我要问的是那石碑上写的是什么。龙低着头笑了:是吗?笨蛋,你可以问我啊!再抬头时,眼里的平静掩盖过一切哀伤。隼人抓抓头发傻乎乎地笑:呵呵,我居然忘了你也懂法文的………….一旁的老约普面带微笑望着他们,心想或许他应该去打扫一下那间有浅蓝色格子床单的客房。这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可爱孩子也许愿意留在这里过一段很长的日子。

就在龙和隼人在老约普的Manqer庄园落脚的那一天,刚好碰上镇上一年一度的假面派对。两个人哪里有什么准备,实在是无法拒绝老头子的好意,只好戴上古怪的羽毛面具,穿着格子衬衫和打扮成侦探模样的约普一起去参加狂欢。本来约普那身怪异的打扮已经让隼人拼命憋住想大笑的冲动,可是一路上见到无数比约普更不可思议的装扮,隼人笑到面瘫之余,总算不用苦忍了。龙那晚戴着一个红色的面具,遮去了大半张脸之余,又硬是被约普搭上一袭极其华丽隆重的披风。隼人看了他半天,弄得龙以为自己比约普更怪时,他才说:龙,这么大的面具,万一我待会找不到你怎么办??龙没好气地回答:你的面具不是更大么?我还怕找不到你呢!才刚说完,那戴着黑色面具象个侠客的傻瓜就紧紧拉住他的手,笑得一脸无邪天真:这样就不怕会弄丢你了。龙看着他哭笑不得,手倒是一直乖乖让他牢牢握在手里。

但是到了晚会的最后,隼人还是不见了龙。明明他只是转身挤进人群里去替龙拿杯果汁,一回头已经不见了龙的踪影。心慌顿时将他重重包围,他在拥挤的人群里,昏暗的灯光里拼命寻找龙的身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下子又找不到老约普,周围都是操着陌生语言的法国人,他只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耳膜。视线只能漫无目的地飞快掠过每一张戴着不同面具的脸,认不出里面有没有龙。他一把将自己脸上的黑色面具撸下来,正要冲上台去抢那个舌如巧簧的主持人的话筒大声叫龙的名字,就看见龙艰难穿越人群,满头大汗向他挤过来。

龙的对不起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隼人二话不说一把搂住,连呼吸都显得困难和多余。拥抱的两个少年顿时成为场中引人注目的焦点。懂得抓紧时机的主持人马上将灯光全打在他们身上。灯光太耀眼,龙根本看不见周围众人的脸,但隼人的脸在水银灯下清晰得连眼睫毛都数得一清二楚。那双一直洋溢笑意的眼睛,如今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气,满面的委屈。龙原本想说的抱歉我刚才抱个哭得不停的孩子去找她的妈妈一类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真的吓到这个天然的家伙了。看来什么话也不能让他安心了,龙没有试图去挣开隼人不顾众目睽睽抱着他不放的手臂,在隼人的眼泪掉下来的前一秒,献上他充满歉意的吻。以代替那一句未能说出口的对不起。
水银灯照在身上很热,隼人包裹着他的掌心更热,然而最滚烫的是彼此相贴的嘴唇。完全忘记还有别人的存在,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人会对他们投来怪异惊愕的目光,龙只想抱着他的隼人,不放开这双手,不离开这个人,不去想那些压在彼此身上的以后。让他清空自己太过沉重的思绪,和隼人过好在普罗旺斯的每一天。
不知道和隼人耳鬓厮磨辗转吻了多久,只记得结束这个悠长热烈的吻以后,周围响起的不是嘲笑,而是一片出奇热情的掌声,以及夹杂在中间的喝彩声。隼人的脸很红,看着他的眼很透亮,他说:龙,以后哪里都不要去,就在我身边。龙心里剧烈一震,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牵他的手,说:隼人,我们回去吧。

房间的门一关上,就迫不及待寻找到彼此的唇,激烈的纠缠,吻得这样用力。龙的唇上裂开细小的伤口,血淡淡地渗了出来,隼人一言不发只是用自己的舌头很小心地一点点替他舔掉,龙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非常清晰有力,与隼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如此铿锵。由清晰变浓重,由浓重转至急促,最后变成情不自禁的深情喘息,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龙的手臂紧紧围绕着隼人,衣服的扣子已经被隼人一个一个全部用牙齿咬开,贴着彼此赤裸的胸口,心跳声仿佛穿透对方的胸腔直抵自己的心房。龙在隼人宽厚的胸膛上细细印上属于自己的暗红色印记,看着隼人在他青涩的挑逗下皮肤已经烧起一片滚烫的微红,低下头就继续开始他嘴唇的旅程,沿着胸口一直到小腹。隼人的身体象上好的丝绸,滑腻的质感。龙尝到汗水的咸味,细细麻麻刺激他的味蕾,属于爱人的滋味。隼人一个翻身就将他压倒在浅蓝色格子布的床单上,顺手捞过龙和自己的格子衬衫,铺在龙全然裸露的身子底下。然后象头小兽吮吸着龙白皙的肌肤,不够,怎样都不够弥补他刚才痛到几近撕裂的心慌。隼人什么都不想,只想用力贯穿身下这一具单薄的躯体,确定他还在,自己还在。是他的,都是他的。呻吟声,呼吸声,心跳声,声声入耳,冲撞的声音比呼吸更有力。第一次试着替龙做这样的事情,只因为他是他的龙。小心包裹住龙的炙热,看到龙的小脸上满是辛苦压抑又禁不住兴奋的表情,小巧的脚趾止不住一次次随着他的上下动作伸直再蜷缩。汗水沿着彼此的手臂和身体,连同那些暧昧不清的液体,一起渗进棉布格子里。隼人的口腔里都是龙淡淡的膻香味道,意乱情迷之际龙仍不忘寻找他的唇,舌头在口腔里游走,交换彼此的味道,极尽的纠缠挑逗。呻吟支离破碎在他耳边游荡,龙在枕边他的发间呢喃,隼人,隼人,隼人。他用泪眼婆娑深情拥吻回应,男人与男人的交付,眼泪总显得矫情,然而他的泪水,只在见到龙抱住龙的时候才会坦然落下。所以,龙,不要轻易离开我的身旁,你的脸,你的指尖,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光,照耀我一路前往,我们梦想中的地方。
无论何方,爱人身边,就是天堂。
不知道他们到底做了多久,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片狼籍,铺作床单的格子衬衫皱成一团,隼人的手指恋恋不舍在龙仍止不住颤抖的微湿肌肤上徘徊流连,所到之处的暗红吻痕,他的身上也有。犹如见证,激烈的爱情一直在发生。龙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身体,静静将头贴在他的胸口,聆听他的心脏逐渐平稳的跳动声。爱人的肌肤,温热的胸膛,真实的心跳,连同这沉寂夜色一起进驻龙的记忆深处,成为一道微光。从今以后,龙将依靠这光,抵达他想要到达的地方。龙不想退缩,也无所畏惧,因着始终明了自己追寻的意义,所以无怨无悔。
隼人孩子气地噘嘴:龙,你又在想什么?什么都不许想,只可以想我一个人看我一个人。龙望着他笑了,喋喋不休的嘴只有用亲吻才能封住,对待这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圈住他湿吻到最后。
普罗旺斯的夜晚,悠悠一个月,两个少年常常不知疲倦做到天亮,入睡前的最后一眼,是对方爱恋胶结的目光,还有窗外那一树洁白的繁花兀自散发的芬芳。

某夜,龙伏在窗前,和隼人披着同一张毛毯,望着那一树繁花,对他说:隼人,你知道吗?花若开得太繁太盛,其衰败也早。隼人晃着他毛茸茸的脑袋,玩着他的头发说:是吗?我比较想知道的是,你整天看着那块门楣上的石碑里究竟写的是什么?龙淡淡一笑,咬上他的耳垂:那是约普写给玛丽的诗。隼人舍不得咬他,只是重重亲了一下他的脸:念给我听听吧。龙笑了:不记得了,那么长的法文。只记得最后一句:Je me sens en vie que lorsqu'on est ensemble.
是什么?那边是少年急切的问题。龙再次凑到他耳边:我只活在我们相爱的日子里。说完迎上身后人顿时变得柔和的眼光,不懂得法文也不懂得浪漫的矢吹隼人对他的龙说:龙,等我学了法文以后,每天我都念诗给你听。龙笑着答了一句好,便吻上他无比认真的眼。

花若开得太繁太盛,其衰败也早。只是龙总以为,春天再来的时候,花还会再开。
不是今年,便是明年,岁岁年年。总会让他等到花再盛开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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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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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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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24

隼人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光。龙就在自己身旁,他可以轻易握住他微凉的手,亲吻他的额头。龙象个童心未泯的孩子,经常躲避他即将落下来的轻吻,任他的嘴唇轻轻抚摩过自己柔软的发梢,或是挡在面前的手指。隼人每到此时就会恨恨地叫嚷:小田切龙。然后不高兴地把嘴翘得老高,手却仍旧紧扣住龙的手指。龙的柔软嘴唇总在他佯装生气的下一秒笑着贴上来,他如愿以偿拥爱人在怀。缠绵悠长的吻,往往结束时龙已经满脸绯红,隼人抱着他,听着他略带急促的呼吸稍微平顺,就会再度吻上去。龙的唇象是普罗旺斯漫山遍野的罂粟,足以令隼人沉迷上瘾。龙很怕痒,尤其是腰,敏感得不象话。他们有时玩得兴起,或是龙又故意躲避他的亲吻,隼人就会挠他的腰,看小孩子东躲西藏,笑得欢快,眼角眉梢处尽是欢愉。他忍不住一把拉过他,唇就欺了上去。这时的龙总会特别乖巧安静,窝在他的怀里,任由他肆意掠夺自己的唇,手攀上他的脖子,温热柔和的气息呼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很象一只躺在屋檐下晒太阳的猫,温顺而满足。

一起去做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在街边长长的书摊上寻找龙喜欢的旧书,龙躲在树的阴影下专心致志看一本佚名法国诗人的诗集,他在旁边专心致志地看龙轮廓分明的侧脸。去海边的港口看渔夫抓鱼,明明都不喜欢吃鱼的两个人硬是拿了老约普的鱼杆,坐在阳光充沛的海边装模作样地钓一个下午的鱼,然后回家对着老头子一脸兴奋鱼呢鱼呢的表情,向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水桶。被不习惯的强烈日光晒得头晕眼花,两个傻瓜随意躲进一条曲折阴凉的石头巷子里。古老式样的路灯下,龙仰起头去亲吻他的额头。沿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一路吻到嘴唇,意犹未尽。他坏心眼地轻轻贴着龙凉凉的脸颊摩擦,顺利惹得龙一脸红粉绯绯,自己在一边看得哈哈大笑。最爱拉着龙的手,自由穿梭在未盛开的熏衣草田,金黄的向日葵田,翠绿的迷迭香之间。随意躺倒在邂逅的大片罂粟中间,让黄色的,粉白的,艳红的花朵包围自己,沉浸在一片醉人的芬芳里。龙的口袋里装满各种植物的花瓣叶子,还要淘气地摘下一朵大红的罂粟,插在他褐色的发间,隼人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让龙装样子给他拍照。龙的嘴里一边咔嚓咔嚓,末了还不忘加一句:隼人,你很有当模特的潜质呢!隼人笑得比花绚烂,毫不客气地回答:是吗是吗?我也这么觉得!龙这傻瓜愣愣俯视着他,隼人一伸手就勾下他的头送上一个绵长深密的吻。呼吸和花的香气掺杂在一起,令人沉溺不想离开的沉醉。亲着亲着,两个人就忍不住同时扑哧笑了出来。彼此放大了好多倍的笑容,即使不用相机,也可以清晰印刻定格在脑海里,成为这段甜蜜时光的纪念。

两个人在庄园里白吃白喝,享受着干净无污染的食物和阳光。也会常常自觉帮着老约普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修剪一下葡萄藤啊,刷一下油漆脱落的墙壁啊,爬到屋顶上修修补补啊。优秀劳动力绝对是算不上的了,有人陪就整天乐呵呵的老头子,似乎也毫不介意没什么常识的两个孩子拿他庄园里的植物开玩笑。常常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们,总夸龙聪明夸隼人主动。一到三餐时候,退休的大胡子厨师就发挥毕生绝活,将他们喂得肚子滚圆滚圆的,有时真的连饭后散个步都艰难。隼人看着老头子那圆滚滚的身材,深信全是靠无数佳肴美酒撑出来的。而龙对着那一桌美食,食欲是前所未有的旺盛,隼人事隔这么多年终于有幸看到龙脸上的肉多了一点点,不由得一个激动,高兴得差点搂过胖乎乎的老约普作势就要亲下去。
这个宁静小镇上的人都知道,Manqer庄园来了两个东方少年。一个叫LYU,做起农活非常勤快;另一个叫HAYATO,脸上总是带着笑。都长得非常漂亮。龙对于总有人误认他为女孩子小小苦恼了一下,而老约普则对龙每天都要洗衣服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碍于龙一脸乖巧的模样没有深入问下去。反而是隼人有时实在不想总让龙来动手,于是偷偷说:龙,让我来洗吧。龙一瞪他:你洗得干净么?旁边的人顿时无言。但只要一看到被龙仔细揉搓过,晾晒在普罗旺斯灿烂阳光下,他们的格子衬衫,隼人一天的心情就这样愉快起来,象普罗旺斯人常哼的小曲一样,简单轻快无拘无束。 

河边午后的木头栈道,春日日光如此强烈,将木板晒得滚烫。龙拉着隼人刚在河边玩了好一阵水,脱了鞋,龙小心翼翼踮着脚尖走路,隼人见他这样边走边热得直吐舌头,一把拉过他,让他站在自己的脚背上。反正矢吹隼人皮粗肉厚,这一点点滚烫不算什么。龙的背抵着他的胸口,柔软的头发摩擦着他的鼻端,整个人包围在他的双臂之间。隼人把头支在他的肩膀上,突发奇想地说:龙,我们来跳舞吧。龙的身体又是一阵熟悉的轻颤,转身面对他,鼻尖摩挲他的鼻尖,笑得比满地阳光灿烂。他说:好的,隼人,我们跳舞。隼人从来没有学过跳舞,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舞步,只凭着他的直觉带动龙的脚步,这将是他一生都会铭记的一支舞。
普罗旺斯小镇的春日阳光,暖洋洋照在他们身上,滚烫的木头栈道,安静无人的河流旁边,隼人抱着他的龙,跳一支只有他们才能领会的舞。龙全心全意跟随他的脚步移动,哼着那首已经被隼人哼过无数遍的法国歌曲,熟悉的旋律,法文的歌词。这一分钟,有他,有他深爱的龙。隼人不稀罕什么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他只要现在,有龙在的现在。不觉得重,龙就站在他的脚背上,他的重量是隼人花光一生也愿意去承担的重量。
隼人愿意,用他的一生去承担这一份深爱,只因为这个人是他的龙,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Il y a un endroits des fleurs partout, beaucoup de fruits, beaucoup de roses. Le vert est si doux, le cheval content.Avec plein de abeille travaillent toute la saison.Un printemps étervel, le cadeau donné par le Dieu,on sourit sous le ciel, très brillant. Ah, je face à la forture,autour de la mer heureuse, très triste, tout seul.
环紧隼人的腰,龙反复哼着最后那一句:J'ai heartfeltly aspir celui ai dispos vivre et passer mes dernières années dans cet endroit  (我衷心向往,愿意生活和终老在那个地方………)他的眼泪再也不会流下来。
隼人,如果可以,我们下一次还要再见在普罗旺斯的风光里。这是我现在在你怀里惟一能够想到的心愿。

不知为何,在普罗旺斯一直没有做过任何梦的隼人,那一晚紧拥着龙满足入睡后,竟然做了这样的一个梦。梦里的龙出奇地忧伤,久久端详他的脸,在他的耳鬓发间低声说着这样的话,他说:隼人,如果我有一天要放开你的手,自己一个人走一段路,你可以等等我么?就在这里,不要离我太远,我会回来找你。如果时间久了,你不愿意再等,就去做你想做的事。但请你一定要记住,我还是会回来的,即使到那时,你已经不是现在这个矢吹隼人,我还是会回来找你。

那一个早晨,隼人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过来。因为这样他的记忆就永远停留在龙在他身边的这一瞬间,他这一辈子唯一冀望的圆满。龙走了,没有告别,似乎是一早就已注定的结局。龙无声无息从他的身边消失,什么也没有带走。他们一起买的诗集还留在枕边,他们一起用过的鱼杆还挂在墙边,他们一起去摘的大束罂粟和矢车菊还插在瓶子的清水里。龙只带走他穿过的一件浅灰色格子衬衫,这也许是他们这段流离失所的感情的唯一见证。所以龙带走他,却留下一张翌日回日本的机票,留下他最爱的矢吹隼人在原来的地方。与其被人强迫来做个心不甘情不愿的结局,龙宁愿自己来画下一个句点。

两个人的旅程,临别前最后的甜蜜记忆,是龙送给他的礼物。
然后,他带着他们的回忆消失在普罗旺斯春天的空气里。
只剩隼人独自醒来,一个人对着外面明媚的春光,一树纯白花朵,安静地让眼泪流下来。
他知道,回去后那一场毕业典礼,龙将再度缺席。龙在他耳边说过的话,不是梦,是真的。

隼人,我从来不会跟你说,对不起我要走了,永远,永远我都只会跟你说,我回来了,我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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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The forth year in Provence   Spring

告别的时刻已经来临,隼人自一到普罗旺斯便默默替老约普一起办理最后的一些琐事,一直没有过多的交谈。隼人觉得老人已经疲惫不堪,自己的心亦已非常沉重,尽管头顶上普罗旺斯春日的天空,阳光这样惬意的温暖。
将最后的行李搬上车,隼人轻轻亲吻老人的面颊:到了新的地方落脚,记得一定要告诉我。胡子花白的老人紧紧拥抱他的肩膀一下,笑意底下隐约藏着忧伤:好的,HAYATO。我会的。最后看一眼门楣上灰白石碑上爱人的画像,老约普坐在货车的车厢里,手臂搭在车厢档板上,他说:HAYATO,我有东西要交给你。隼人一愣:什么东西?老人沉默片刻才回答:你回去便知道,HAYATO,其实有许多次都想要交给你,可是终于还是忍住了。现在,我想我已经遵守了我的约定。
车子开动,老人在车厢里的笑容越来越模糊,隼人坚持不让自己先回头,直到车子终于在地平线处消失,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笑容淡淡,不见悲伤。
Je me sens en vie que lorsqu'on est ensemble.
约普,无论你在哪里,玛丽都与你同在。我们都要一直微笑。

回去的时候,隼人看到约普要给他的东西,最后一瓶桃红酒,约普没有开也没有带走,放在桌子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纸箱,拿在手里并不重,破损的箱角,让他莫名觉得是经历了长途旅行方抵达此地的东西。撕开封纸,打开箱子,都是一些陈年旧物。隼人的手指突然不可遏止地颤抖,最上面的一封信,有龙熟悉的笔迹:TO HAYATO。
桌子一旁,约普留下的便条里写:HAYATO,在你第一年离开普罗旺斯以后,LYU就寄了这个箱子给我,请我务必帮他保管好。如果第四年你还来到这里等他,就让我把箱子交给你。如果你不再来,第四年就把箱子寄回给他。他应该有话要说,才会这样的慎重。
四年前的龙,不告而别之后,会有怎样的话要对四年后的矢吹隼人说呢?

隼人:
如果你可以看到这封信,应该是在四年后的普罗旺斯。我不知道这时候的你,已经变成怎样的一个23岁的男人。但如果你还来,那么你还是我记忆里那个矢吹隼人。我不会乞求你的原谅,因为连我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居然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你。但我不会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我并不是因为不爱你才离开你。相反,我很确定,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爱的始终是一个头发毛茸茸名叫矢吹隼人的人。
自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夜晚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如果老来的时候,还能牵到你的手,一起散很久的步,就算没有孩子,没有人认同,我也非常甘愿。我从不稀罕做很有出息的人,也不想将自己离开的原因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可以为了这段感情牺牲放弃我的所有,包括我的时间,我的未来,我的尊严,还有我打棒球的权利。我也问过自己,以后面对旁人的嘲笑和诧异甚至是歧视的眼光,我是不是可以同样不介意。答案一直都是,是的,我愿意。虽然我们的爱情在别人的眼里仍然属于禁忌,但是我依然相信,即使别人统统都看不起,我们也一定能够将自己的幸福牢牢抓在手里。
但是隼人,我不觉得一份抛弃了家人远走千里的爱情会获得它最后的幸福。这不是我想要抵达的圆满。我一直做这样的梦,能和你一起去看望我们的父母。他们会对我们微笑,即使心里并不完全接受,至少愿意对我们微笑。隼人,我想要的不过是这样的未来,而且我相信我可以做到。我不想欺骗你也不想欺骗我自己,我是真的很希望我们可以得到一个长久的将来。不需要对着自己爱着和爱着自己的人,心怀愧疚,忐忑不安。
我没有告诉你,我们一起去法国的机票,签证还有收拾的行李,都是我的母亲亲手准备的。她很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她听见我在昏迷时喊你的名字,她看见你不眠不休在医院楼下等待可以看我一眼,她看见你在黑暗的病房里握着我的手哭。她知道她唯一的儿子正在经历一场艰难的爱情。而且,她坦然接受。虽然她之前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只字片言。是她故意离开医院让你可以来看我,是她打开被父亲锁住的房门,叫我去找你,是她对我说:龙,和隼人一起去你们喜欢的地方。
隼人,我很爱你,也很爱我的家人。我要怎么办?是我答应母亲,从法国回来就回家,到加拿大去留学。这是我父亲长久以来的心愿。最后一次,我自己做一个自私的决定:我要等待我的父亲慢慢接纳我们的感情。我们都需要时间,不仅证明给自己看,同样证明给身边爱着我们的人看,我们的爱和别人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即使你无法原谅,我也决定要离开,仅仅为了梦想可以有一天,换来再和你跳一场舞的权利。
之所以等到四年后才让你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我相信,现在的你已经成为一个能够担当接受任何事情的男人。
隼人,不管你变成怎样的一个男人,我终究都是会来寻回你。曾经跟你说过,即使你放弃我,即使你结婚生子,即使你老了,死了,我依然和最初那样爱你,依然会来寻回你。不跟你说那句再见,是因为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不敢奢望你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还会爱着我。我只希望这一刻的你,一切安好。
                                                                                                                       LYU
                                                                                                                  2002年春于渥太华

一封四年前寄出,四年后才抵达隼人手里的旧信。他仿佛可以看见龙坐在洒满异国阳光的窗前,笔尖在纸面温柔摩擦,写下坚定的语言,想对他说的话这样的多,如此慎重,亦不过是一张信纸的重量。那时十九岁的龙,眼中也许有泪,但更多应还是微笑。他爱的人未必能够懂得他的无声告别,别人也不能。但他懂得,不是懦弱的放弃,而是另一种别具意义的暂时舍得。只为多年以后,可以与他深爱的人在阳光里再跳一支舞,带着欢喜笑颜,再看一树繁花满桠。只是他对期限无法许诺,亦无法提前告知他们相聚的时点。
但是,他们终归是要相见的。

那些龙留给他的旧物里,有龙以前用过的棒球手套,上面被隼人写上极幼稚的几个字:矢吹隼人的龙的东西。完全找不到逻辑的句子,是十五岁时的事情。有仔细收藏的两张入场券,Sogno的摄影展,在Girasole的相片前,他们满脸伤痕对彼此微笑的瞬间,是十六岁时的事情。有龙翻看到卷边的摄影集和诗集,他躺在他的腿上,在漫画背后偷看龙的脸,同样是十六岁时的事情。有他买给龙遮阳的纸扇子,夏日剧烈的阳光,两个人一场挣扎彷徨的旅行,是十七岁时的事情。还有龙带走的那件浅灰色格子衬衫,普罗旺斯的花好月圆,彼此彻夜不停息的交付,是十八岁时的事情。这样的物品,还有很多很多。
如此零散琐碎的东西,有些甚至连隼人都已经不记得,龙都一一记住,并细心收集起来,留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这是我记忆中的证据,寄给你当作我最后的礼物,从今以后与时光对抗,用我们不停息的感情去抵挡,没有对方的无数个Seasons。

箱底还剩下最后一件旧物,当隼人看清它是什么的时候,眼泪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已经泛黄的方格纸,被小心压平所有皱褶,夹在透明的套子里。十多年的时光流逝,自己的字迹依然清晰,笨拙稚嫩的字体,写的是《我的梦想》。那是隼人十一岁时的事情。

隼人明明记得他当时已经将这张作文纸揉成一团,抛到不知哪个地方去了。但龙还是把它找了回来。十二年前枥木县的春天,一个叫做龙的小孩自己一个人在逐渐深沉的暮色里,寻觅被某个傻瓜随手丢弃的小纸团。找了很久,脖子发酸,眼睛也已经被杂乱的野草弄花,依然不屈不挠。要把那个傻瓜的梦想找回来,因为那个梦想里不仅有他,还有自己。
终于找到,几乎浸入河水里的小小纸团被他拾起,小心翼翼的展开:
《我的梦想》
长大之后我一定要开一间杂货店,里面摆满各种各样的水果旦(蛋)糕林(零)食,总之我喜欢吃的东西店里都要有。这样我就可以每天坐在店里,一边等人来买东西一边吃东西。我要先把店里的东西都吃个遍,然后挑我觉得最好吃的给龙吃。他太瘦了好象一阵风就能吹跑他,我想把他喂胖一点就和我一样。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他,他也不会经常生病了。如果龙变庄(壮)了,我就可以教他踢足球他也不会整天比(逼)我和他打棒球和玩捉迷藏了。在我家附近那间杂货店的老板娘很喜欢龙说他很听话。每次我和龙去买汽水她都会请龙吃小饼干。龙会很有礼毛(貌)地谢谢她,然后在离开后把饼干全部给我吃掉。我想以后我的杂货店门口一定要弄成五颜六色,这样可以吸引很多小孩子来买林(零)食和汽水。我的生意就会很好,生意很好我就可以专(赚)很多钱,专(赚)很多钱就可以去玩游戏机,应(赢)很多很多闪卡。我要存够一套闪卡然后送给龙,他想要一套棒球明星的闪卡想很久了。我开了杂货店后就不用念书了,每天和龙坐在店门口边吃边玩,吃饱了就送龙回家自己再回家。哈哈,真想长大真想这样的日子快点来。

12岁的龙笑了,无比欢喜。把它当作宝贝般小心折叠整齐,再慎重地放进口袋里。
「虽然知道“他太瘦了好象一阵风就能吹跑他”并不是比喻句,但隼人,我只想要你知道,没有人有资格去评论别人的梦想,谁都不可以。从小到大,我的梦想只有一个:我要留在矢吹隼人身边一辈子。」龙少年时的字迹在他的字迹旁边,如此接近。

龙,假如我说,我可以明白你的苦心,你是不是也会对我微笑呢?是的,我懂得。
隼人抚摸过那些来自龙字字铿锵的字迹,龙少年的容颜在普罗旺斯灿烂的阳光里,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他很想给这个深爱的少年一个坦然的微笑,但最后还是捂住嘴用力地哭了出来。走过这么多的地方,遇见这么多的风景,矢吹隼人终于不再是笑中带着泪的隐忍,而是在眼泪鲜明痕迹的背后,坚定显露出来的笑容。
我会一直等下去,不哭,我们都不哭,我们还有那么漫长的时间,眼泪背后,路的前方,必定有同等分量的笑容在等待着。
我相信,我们曾经在同一个时地无限接近过彼此,虽然见不到你,但我知道你来过。
一个个旋转收缩的圆,终有一天我们会相遇在同一个点。


普罗旺斯的春天,光照依然剧烈。
隼人还是经常跑到镇上去,穿一件棉布格子衬衫,粗布裤,戴着宽宽的草帽,用已经很流利的法语在集市上与人交谈,买各种各样的诗集,开始研究那些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的诗歌,开始研究葡萄酒的酿造,什么颜色什么纯度什么酒精含量,全部要从头再学。没有时钟的日子,每天凭借院子里树影移动的位置大致判断时间,吃饭,散步,晒太阳。还是习惯喝红酒时用四个杯子,独自举杯向离开的三个人致意,痛快一饮而尽。带着几分醉意,趴在朝向东方的窗台上望着夜空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一直数到自己抵挡不住浓重的睡意而沉沉睡去。还是会骑车到处随意闲逛,躺在偶然邂逅的一片熏衣草田或向日葵田里,仰望干净透蓝的晴朗天空,一边哼着摇篮曲,一边慢慢地睡过去。风在他耳边温柔吹拂,散乱的发丝夹杂着野生植物的芬芳,扑在他的脸上。他想象如果在发间再有一朵艳丽的罂粟,他会是整个普罗旺斯最漂亮的男子。

在普罗旺斯的每一天,隼人都会重温一次那一场缓慢如同电影的记忆。二十载的似水流年里,那些陈旧却依然鲜明如同往昔的光阴里,有龙,有他,有他们穿越过黑暗和光明的整个青春,还有阳光之下潋滟的无限春光。然后自己一个人,静静对着漫山遍野的植物和花朵微笑。春天即将过去,夏天会来,秋天会来,冬天也会来,而龙,一定也会来。

还是和往常一样,黄昏时候,抬头看着那一片浅蓝天,光着脚手挽鞋子,琢磨今晚应不应该开了约普那一瓶桃红酒,上次念过的那几首诗还要不要再看一遍,就听见有人在天空下,大声叫他的名字:隼人!矢吹隼人!
隔着尚未盛开的熏衣草田,隼人看见龙站在田野对面,穿着和他一样的格子棉布衬衫,破破的牛仔裤,犹如刚出过远门回家的人。风尘满面,眉眼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淡淡发着光,神色疲倦,但眼睛清亮。他的嗓音仍是和少年时一样,锐利的声线,对他的矢吹隼人说:隼人,我回来了,我在这里。

隼人想自己可能是做太多梦了,揉揉眼睛打算回去早点睡一觉。宁静的田野里就响起悉悉簌簌的声响,是植物摩擦肌肤的声响。龙穿越过那一片熏衣草田,向他跑过来。跑得太快太迅疾,竟然几欲摔倒,隼人立即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齐齐跌倒在茂盛的植物中间。植物汁液的清香,夹杂着怀里人身上的青草气息,迎面扑来。隼人的眼泪也随之欣喜落下,将脸埋在龙的肩窝里,深深呼吸来自爱人身上久违的味道。瘦了,比以前更瘦。朝思暮想的单薄身子就在他的怀抱里幸福颤抖。龙抬起湿漉漉的眼,吻去这个23岁男人的眼泪。隼人,隼人,声音变得哽咽沙哑。嘴唇熟悉温暖的柔软触觉,隼人终于确定,对了,是他的龙。千真万确。
泪流满面吻上龙的时候,两人同时寻到彼此的手,十指紧扣,指环金银交相辉映的光芒,胜过普罗旺斯的所有风光。

终于来了,我的龙。
This Season, 你就在我的身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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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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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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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SIXTEEN SEASONS

第一个早春,龙没有忘记曾经和他做过的约定,独自去探望他的母亲。繁盛的樱花树下,龙紧紧抿着嘴唇,清理过杂草,擦拭过相片,献上花束,已经转身却又停下。最后的他,终于转过身对着相片里微笑的女子说:阿姨,对不起,我这一辈子,还是想和隼人在一起。

孤身一人在加拿大渥太华,龙最爱的,始终是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呆在花园里照料自己喜欢的花花草草,大学四年的课程,对他而言相当轻松,无法打棒球和进行一切剧烈的运动。他的空余时间尽数用来看书和养花。家里最多的也始终是书籍和花朵。风信子与海棠,芳香浓郁,花朵淡蓝艳丽纯白繁复,又有大棵的山茶,倚着墙缘攀爬,颜色招摇。还有茉莉,郁金香,蔷薇与玫瑰,多而繁杂,全部被他悉心照料,一到春夏,满园芬芳。
母亲的电话从未间断,他在这一端柔声安抚母亲因害怕他在异国他乡不习惯的不安,电话那一端,总是传来父亲来回走动的声响。始终没有交谈,自这个男人将他放逐在北半球的另一端。龙从法国回来的那一晚,深夜机场,所有人看着他被父亲狠狠扇了一个耳光。没有被扇倒在地,也没有任何眼泪,小田切龙直直地站在原地,以为已经彻底失去感觉的心,在看到父亲骤增的白发和母亲红肿的眼睛一刻,抽搐得不象话。

第二年初夏,亲自接母亲来加拿大养病的时候,母亲初一进屋,见那一园热烈拥挤开放在异国阳光下的花朵,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走过来扶母亲瘦弱的肩膀笑着问:喜欢吗?母亲看他许久才欣喜点头:喜欢,龙的用心我很喜欢。她的儿子,小田切龙,还是那个头发柔软,爱穿棉布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的男子。不过,眼神已是透澈般的明亮,不见半点生分冷淡。
走路的时候,龙总会轻轻牵母亲的手,仿佛她才是他的孩子一般。病中的母亲又象是重回到年少时的纤细少女,拾起为家庭多年未碰的画笔,画那些龙养的繁丽花朵。常常是母亲画一张,龙就将它铺展在干净的地板上,细细地镶好在画框里。母亲那些笔触清淡自然的小描,挂在洁白的墙上,成为为这间宅子的温暖所在。

龙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买过衣物,如果上街,必是陪母亲散散步晒晒太阳,购些日常用品。又或是到花卉市场,仔细挑选购买新的花籽花种,回家细细研究。穿的衣服,由始至终都是多年未变的格子衬衫,破破牛仔裤。穿一双帆布鞋,来回往返学校家里各个地方。没有恋爱,没有女友,他需要的只是照顾母亲,照料花草。坚持要养一池睡莲,这样的艰难,在气候寒冷的加拿大。从热带品种到耐寒品种,从埃及白到印度蓝,失败过不知多少次。他最后还是让满满一池的睡莲,在渥太华的夜里幽雅绽放。一种名叫皎月,一种名唤晨曦,别具深意的名字。伴随在旁的是大盆白色茉莉,小小的花瓣,难以捕捉的清香,淡淡纠缠,勾勒出他记忆里最激烈盛放的一个夜晚。那个人,从眉梢眼角,直至肌肤每一寸纹理,龙都记得。夜深人静熄了灯,一个人倚在落地窗前,看那一园不知疲倦的繁花似锦,记忆悠扬自由环绕在身边。是他的光,告诉他不能忘,一生里最珍贵的一段时光。

不是没有问过自己,如果那天晚上他不是忘了锁门,如果那个早上父亲不是刚好来看他,如果当时的他满身不是昨夜残留的激烈吻痕,会不会还有这样的机会,在合适的某一天,他可以拉着隼人的手跪在他的父亲面前企求他的原谅。这个骄傲的男人,不仅将儿子锁在房间,也将自己锁在书房一夜无言。母亲打开房门叫龙离开的时候,在黑暗里最后告诉他一件事,他三岁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未出生的弟弟。只是当时的父亲为了经常生病恹食的他,坚决不肯要这一个孩子。龙不知道这个决定算不算残忍,只记得母亲很平静的一句话:龙,你的父亲不是不爱你,只是他并不懂得如何去表达自己的感情。而现在的龙,坐在阳光里回想起这一个决定,深知这已是一个男人能够作出的最大仁慈和牺牲。只是他从来都不告诉自己。

第三年深秋,龙抽空飞回日本祝福初为人夫为人父的土屋,匆匆一趟。只来得及逗弄可爱的小婴儿一阵,站在宴会厅外看一对新人欢喜和亲友合影,然后自己黯然离场,在回去的旅途中体会既喜又涩的滋味。喜固然是因为见到好友的安定,涩则是由于那个人不懂得照顾自己。过得不好的,其实又何止一个人而已。然而没有可以逗留的时间,母亲的病情已经确诊,并且迅速恶化。父亲终于自日本飞来加拿大,一下飞机直奔医院。在龙的面前严肃荡然无存,只剩焦急不安。打针,吃药,做检查,医院里很多病人都知道,小田切家两个男人从早到晚,必有一个会在那个纤细女人身旁。母亲脸上从来不见什么愁色,对着他们总是柔柔的笑,只是不能再做饭烧菜,所有家事全被身边两个男人包揽。这个曾经用过最冷漠眼神看过自己的男人,这个曾经在电话旁边徘徊也不来与自己说话的男人,如今天天在龙眼前晃动,还是高大的中年男人,只是眼里冷漠一扫而空,话多得几近唠叨。
龙每天在他的父亲身旁,父子两人,坐在北半球午后的充沛阳光里,细细辨认哪一袋药丸应该吃三次,哪一瓶药水要喝四回。过去带着威严高高在上的父亲,煮饭的时候不知道水量的大小,烧菜的时候不知道调味的轻重,面对满园的花草更是一筹莫展。龙总在他身边极有耐心地说:不是这样,爸,你要先放水才能摁开关,你要先尝味才能确定能不能上碟,你要记住山茶不需要这样多的水。双鬓开始花白的男人,为他自然而然的一声爸愣了半天,然后一边忙不迭的点头一边认真修改自己的错误,背后是望着他们微笑的妻子。

母亲手术失败的那一夜,父子回家收拾换洗衣物,打算长住医院照顾母亲。龙在窗前呆呆望了许久那一池睡莲,经过父亲的房间时看见,高大的男人在一屋清淡的水粉画前,哭得哽咽。龙仿佛又再看见那一个男子,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无能为力的背影,那个时候,他同样站在背后阴影看不见的一面。那时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当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在你的身后。不要转弯,我不想让你失望,相聚决不应是彼时彼刻,我还有那样多的事想做而未做。所以,可以再等等我吗?龙想,受煎熬的绝不只他和隼人两个,谁说执子之手便可以偕老,还有疾病,还有无奈,太多太多现实夹杂其中。即使是爱,也很难单纯成为爱。还有更多的,叫做责任。而活在责任中的爱,最终比原来的爱更坚强,还是比原来的爱更脆弱?

在母亲的病房坐了整整一夜,看着床上女子熟睡的容颜,父子都没有说话。他将自己的格子衬衣,轻轻盖在疲倦的父亲身上。父亲挣扎一下,最后顺服。披着儿子的衣服困倦入睡。龙看着男人微肿的眼睛,再也无心打理的发间掺杂的白发。第一次真切感到这个无能为力的男人,一如天下所有父亲丈夫一样,希望有一个完整的家,希望有他的妻儿陪伴。
清晨,被母亲的轻声叫唤唤醒。信,信。她叫他的名字,父亲急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龙看着他们相对沉默无言,转身离开房间,然后在关上的房门背后,默默眨掉眼里充盈的泪水。却听见母亲的声音:信,我想见隼人那孩子一面。许久,才听到父亲犹疑的回答: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就叫他来。这样的话,是安抚一句,还是当真?有什么从龙的脸上滑落,他只用手若无其事地抹去,然后走去餐厅为父母买早饭。不管是重压还是负担,不管是现实还是责任,他都想尽力去承担。他早已不是以前淡漠清冷的小田切龙,守着自己的小世界,不问不闻躲在一角。他的母亲需要他,他的父亲同样需要他。
开车回家时,父亲定定望他的脸,一直没有移开视线。龙不知母亲后来和他说了什么,父亲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无言。

第二次进手术室前,母亲象是害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一样,多年感受全部告诉他:龙,回日本见你父亲时我见过隼人一面,他还在等你回去。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心里问自己,是要自私把最爱的人留在身边,看他煎熬辗转,还是坦然放手放他去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一直摇摆不定没有答案。但我生下你,你就是属于你自己的,有权利去决定你要留在哪一个人身旁。龙很想给虚弱的母亲一个鼓励的微笑,却似是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然而千言万语到嘴边,终究不过是坚定的一句一言:妈,我从来没有后悔。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即使到最后,龙还是那个小田切龙,再大的变故临当前依然没有与人言,亦从未说过半句悔不当初,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决定,不埋怨任何人任何事。何况这一个人还是自己的母亲。母亲顿时红了双眼,紧紧拉住他的手,说不出话来。转过身,龙看见背后站在门边的男人和他一样,眼睛湿润,嘴角紧紧抿住,不发一言。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他和父亲一直坐在长椅上等候。时间分秒流逝,男人突然把头深深埋进手掌里,第一次在他的儿子面前显露他的脆弱无力,这样的害怕,象快要失去家一样。龙轻轻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爸,不要怕,妈不会有事的,我们很快就可以见到她。父亲的肩膀剧烈一震,终于反握住儿子的手。那一个瞬间,他突然觉得可以对另一个当年跪在他面前向他磕头的少年,感同身受。
那个他曾经不屑的少年,当时的心情是不是就和自己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自己最在乎的那个人,在手术室里面生死未卜。自己却只能无能为力站在外面,开始后悔没有及时拉住他/她的手,没有珍惜过和他/她在一起的所有细微平淡的时光。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留住这个人,所以才会这样不顾一切去拉他的手,即使所有人都斩钉截铁对他说不可以,即使没有人会认同,也不后悔让步半分。

曾经,小田切信非常讨厌这种倔强,然而事隔三年,现在的他却被这样固执的倔强打动。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自己儿子的旁边,分明感觉到儿子和自己同样颤抖却比他温暖许多的手。他的儿子,小田切龙,原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冷淡看着自己,抿着唇的孩子。这双手原来已经足够坚强,可以给他一个支撑点给他一个不颓然倒下的理由。

第二次的手术终于成功,母亲的恶性肿瘤被彻底切除。龙折下园里大枝的花朵,让父亲欢喜抱来医院,圆满团聚一刻,龙才知道父亲并非休假而来,而是彻底抽身隐退,不要他的风光,守一园花草,和他的妻儿安稳度日。大把的米迦勒雏菊,金黄花朵颜色耀眼,母亲凑近花朵的脸上都是幸福,而他的父亲站在一旁看着妻子,笑容很象数十年前那一个折花少年,看见喜欢的女子在等待他时的羞涩欣喜。
今天的父亲,在龙的悉心指导下,已经开始懂得分辨花的种类,修枝剪叶浇水施土,兴致勃勃。母亲的画越来越多,而跪在地上认真裱好一幅水粉画的人,又多他父亲一个。龙靠在落地窗前,睡莲在他背后悄然绽放,他在父母背后对着他们微微笑。

黄昏时候吃过饭,龙在园子里看书,父亲和母亲在湖边散步。透过花的间隙,可以望见父亲小心翼翼地牵着母亲的手的模样。龙想,相濡以沫,大抵就是如此。什么富贵繁华,老来抵不过爱人一双紧握在怀的手。然而,世间所有的爱,经历了挫折和眼泪,是不是到最后都能象他的父亲和母亲一样,回归到当初单纯简朴的模样?
龙轻轻地蜷缩自己的手指,在加拿大温暖的春光里揣想他爱的人掌心的温度,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暖,是不是还在等待他的回应,抑或是已经牵住别的女子,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不管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人,他都希望矢吹隼人可以照顾好自己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不要为我担心,一声不吭就离开的我不算什么不值得你这样挂念。想着想着,眼泪安静地掉下来,而他的手指始终保持蜷缩的姿态,这是另一种等待的姿态。
事隔多年,终于明白,我们都已经长大。不是我们成就了这一段感情,而是这一段感情成就了我们。
隼人,我这样的想念你。

父亲生日的那天,一家人回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过。龙和母亲做了一个香草蛋糕,一家人围在饭桌吹蜡烛,其乐融融。龙很俗气地将自己的成绩单装在信封里送给父亲。父亲拿着那一张提前毕业的优异成绩单,半天说不出话来。龙看着父亲的眼,再也不见从前的冷淡疏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微笑。他不过是尽自己的能力圆父亲的一个梦而已。而父亲这样的珍而重之,仔细收好这份特别的礼物后,抬头对他说:龙,教我打棒球好吗。龙微怔一下欣然点头,虽然他的右手已经不能再做投球一类的激烈运动,但接球还是可以做到的。今天,就让他教他的父亲打一场棒球好了。

真的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和他的父亲心平气和地打一场棒球。龙教这个熟谙追捕罪犯却对棒球一窍不通的男人投球,举高手臂,定在头顶上方,朝着你的目标,毫不犹豫的投出手中的球。那个被龙视若珍宝的棒球的来历,是他的高傲父亲放下身段,象个追星族般向在宴会上偶遇的棒球明星说:请给我签个名好吗?我的儿子非常喜欢棒球。
是的,他是他放在心里宠爱的儿子,虽然他从来不说,也极少展露他的温情。但龙知道。

父亲笨拙投出第一个球,龙稳稳地接住了。很好,再来!龙扬起手臂,将球投回给父亲,大声笑着说。被称赞的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有龙自己知道,当那颗棒球在黄昏的空中高高划过时,不仅圆了他儿时想和父亲打一场棒球的梦,也终于跨越了他们父子多年来构筑防卫的深沟。
龙总是相信可以的,不管是彼此曾经多么无法理解的感情,只要愿意付出自己的真心,只要和爱你的人抱着同样坚定的信念,不要害怕伤害,不要害怕踏出最先的一步,一定可以,一定可以获得来自那个人的谅解。
即使现在的龙再也不能投出哪怕是非常笨拙的一个球,但他的心,这一刻依然无怨无悔。不后悔失去打棒球的权利,因为他那时换来的是铭记一生的爱情,不后悔做出先离开的决定,因为他寻回这个曾经冷漠的男人失落已久的温情。爸,就算现在还不能理解,但总有一天还是能够接受的吧。
龙看着父亲的眼睛,一直都在微笑。温柔如同头顶上这一片安静的天空。

父亲叫他:龙,这个球一定要接住!龙扬起嘴角大声说:好!父亲的球投过来,再次被龙牢牢接住,摊开手一看,竟是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疑惑展开。隼人熟悉的字毫无防备映入眼帘:龙,我只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无论是在日本还是在普罗旺斯,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手很抖,眼很模糊,父亲的声音却是真真切切听到的,他说:龙,你有选择去任何地方的自由。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来自父亲自然而然的一句话,仿佛全然抛弃那些彼此曾经冷眼相对的过往。是的,他的父亲对他说:龙,你有选择去任何地方的自由。然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五十岁的父亲看见二十三岁的儿子在自己面前流泪,虽然隔得很远,他还是能够看见。

换成当年端坐在那个孩子家中的自己也没有想到,今天的他,会接受当初这样一段过去看来等同禁忌的爱情。总以为不过是孩子之间无知荒唐的把戏,时间,只要一点时间就足以抚平。即使那个孩子被他的父亲扇倒在地,对上他冷冷的眼,即使儿子从法国归来大病一场,病中恍惚呢喃的都是那个人的名字,他也还是这样固执的认为。直到四年后,他亲身经历儿子修行般清心寡欲的生活,直到他在妻子病重时回家看见那个孩子,苦等三天只在门前写下一张纸条,这样艰难的千里迢迢而来,只是为了让他的儿子知道他过得很好,他还在等他,所以请他不要担心。
再也不能够告诉自己这是孩子之间的游戏。来自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誓言,是两个人用时间来证明的感情。是的,四年后当他同样经历过几乎失去的痛苦以后,他终于承认,他们的爱情,和世间所有人的爱情一样,并无什么不同。
龙,我希望你可以去你想要去的地方,留在你想要留在的人身旁。

日本乡村,四年后的晚春,龙的脸上泪痕鲜明,慢慢走上去拥抱他的父亲。目光穿越父亲的肩膀,看见母亲站在院子外面的围墙下,望着他淡淡微笑。那时的山茶如火如荼,开得正好。经过如此漫长艰辛的崎岖旅程,小田切龙终于抵达他一直渴望到达的地方。


法国小镇的教堂,新人在神父面前宣誓,隼人和龙坐在最后一排。闲来无事的两个人,刚刚从约普的新家回来,就来这里凑凑热闹。隼人得意地看着自己和龙的小指,普罗旺斯果然是个好地方,法国的面包果然特别喂胖人,一对尾戒终于牢固戴在小指上,不再松动。正要向龙宣示他的伟大发现,龙却把食指凑到唇边:嘘,别吵到人家。
胡子花白脸色红润的神父,在神坛上庄重询问头戴面纱的新娘:你愿意嫁给………….无论贫穷或富有,健康或疾病,你都愿意和他共度一生吗?一长串法文,直奔主题最后一句,隼人听得头晕脑涨之余,觉得神父颇有几分老约普的风范。那边一本正经的神父最后问新娘一句: Tu veux?你愿意吗?
透洒进来的普罗旺斯热烈阳光里,龙很小声地回答: Oui, je veux.。我愿意。 隼人当即愣愣地看他,发不出任何声音。龙被他盯得脸上微微发热,说:矢吹隼人,你不要老盯着我看!没想到,这次换到隼人竖起食指:嘘……….
呵呵,幸好来得及,刚好赶上神父问新郎一句:Tu veux?你愿意吗?隼人响亮亮的声音毫不客气盖过新郎的声音:Oui, je veux。我愿意!教堂里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讶异,惊叹,莫名其妙,应有尽有任君选择。
笨蛋,龙的嘴唇轻轻凑过来,吐气如兰:戒指我们已经交换过了,就只剩下交换亲吻了……………隼人欢天喜地理直气壮无视众人的目光,连赞同也一并省下,直接吻上龙的嘴唇。
情深一吻,我愿意和你度过以后的十年,二十年,我们的有生之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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